就在陽光將巷口照得一片明亮時,書店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一個身影走了出來。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彷彿停滯了。
是她!趙允!
不再是記憶中的粗布。她穿著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襦裙,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烏黑的長發挽了一個簡單的發髻,簪著一支素銀簪子,幾縷碎發柔順地貼在白皙的頸側。陽光灑在她身上,。躲避清晨陽光刺眼,她微微低著頭,側臉線條柔和而精緻,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那份書卷氣依舊,卻褪去了少年的青澀硬朗,多了少女的清麗婉約。
好看。真的很好看。
她並未察覺巷子陰影裡有人。
不能再等了!
就在她即將轉身準備回書店的時候:趙允!我的聲音壓得極低。
啊!趙允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得低呼一聲,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她猛地抬頭,眼眸中先是驚懼,待看清我的臉時,那份驚懼瞬間化作了難以置信的震驚,瞳孔驟然放大!
周安?!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劇烈的顫抖。她飛快地左右掃視,確認巷口無人注意,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力氣大得驚人,不由分說地將我重新拖回巷子更深處、雜物堆積的陰影角落。
周安!沒等站定,趙允一下抱住了我,聲音哽咽,我有些不知所措,呆立當場。
許久,平複後的趙允:你怎麼敢回來?!她的聲音帶著後怕和強烈的擔憂,上下打量著我。
我沒事。我看著她眼中真切的關心,胸中湧起一股暖流,衝淡了連日來的殺伐戾氣。巷子裡光線昏暗,我們靠得很近,近得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皂角清香和書卷的墨香。暫時還不能光明正大地出現。
趙允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著劇烈的心跳,眼神複雜地看著我:「我就知道刺傷董海城之後外逃,你肯定不好過。董家發了瘋似的找你!官府也……
我知道。我打斷她,聲音低沉,所以我回來了,更要小心。你呢?他有沒有為難你?我緊緊盯著她的眼睛,這是我最擔心的事情。
提到董海城,趙允清亮的眸子瞬間黯淡下來,蒙上了一層屈辱和憤怒的陰翳。她手指用力到指節都有些發白。
為難?她嘴角勾起一抹苦澀:豈止是為難!自你走後,他養好了傷,不敢明著報複,便處處針對我!在學堂裡,他指使跟班汙衊我偷竊同窗筆墨;在夫子麵前,他顛倒黑白,說我品行不端,擾亂課堂;更甚者……她的聲音帶著哽咽,卻強忍著沒有落淚,他不知從哪裡得知我是女兒身,便四處散佈謠言,說我女扮男裝混入學堂,意圖不軌,敗壞學風!夫子迫於董家壓力,又信了那些謠言,最終將我逐出了學堂!
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針,狠狠紮在我的心上!我能想象那個場景:董海城那張令人作嘔的、帶著報複快意的臉,趙允在眾人鄙夷或幸災樂禍的目光中,抱著自己的書卷,挺直脊背卻難掩絕望地走出她曾經視為淨土、寄托希望的地方!
一股怒火,,在我胸中轟然翻騰!董海城!好一個董海城!當日的大鐵釘,紮的還是太輕了!讓他沒能洗心革麵!
董海城不如真的死了!這句話,幾乎是從我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凜冽的殺意。
趙允感受到我身上散發出的寒意,下意識想要阻止我在再次做出傻事。她輕輕拉了拉我的衣袖,聲音帶著懇求:周安,你彆衝動!董家在沛榆勢大,你不能再冒險了!我現在雖然不能讀書了,但總比你再出事要好!
看著她眼中深切的擔憂和懇求,我胸中的怒火被她眼裡的水光澆熄了大半,但怒意卻沉澱下來,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
放心,我的聲音恢複了平靜:我自有分寸。不會再像以前那樣莽撞了。教訓董海城是必然的,但這一次,我會更聰明,更徹底,絕不會再連累任何人。
這個李先生也是的,董海城說什麼,他就信什麼,簡直就是個老古董。我怒道。
李先生還是懷疑是你偷的書,因為那天種種跡象表明,隻有你有偷書的機會。
你信我嗎?我真的沒見過什麼書!嗯?對了?李先生到底丟了什麼書啊?
書丟了,他後來總嘟囔這件事,也說過書名,叫什麼來著?你等等,,,呃,叫什麼葬海什麼誌來著,我也記不清了。
葬海異物誌?我驚訝的張大嘴。
哦,對,好像就是這個名字,不過,你怎麼知道?趙允一臉懷疑。
啊?我就是聽說過這本書,忘記誰說的來著。完了,這下是跳進黃河洗不清了。
趙允歎了口氣,但眼中的疑惑並未完全散去。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那你現在在哪裡落腳?安全嗎?總不能在外麵躲一輩子。
我猶豫了一瞬。告訴她落腳點,意味著將風險也帶給她。但看著她清澈、充滿信任和關切的眼睛,想到她為我承受的委屈,我選擇了相信。
我再次掏出銅製腰牌給趙允看:我現在宛南城,為衛所趙將軍辦差,不過不住在軍營裡,在八仙樓附近住,問八仙樓夥計就能找到我,我現在隱姓埋名,如今改叫唐明,不過,有了趙將軍的關係,我的事早晚都會解決,畢竟董海城也沒有死。
哦,宛南衛所、八仙樓、唐明,趙允輕聲重複了一遍,默默記在心裡。她沒有再追問細節,隻是用力地點點頭:「好,我知道了。你千萬小心!事情沒結束前,彆輕易回來了。
巷口傳來行人的腳步聲和交談聲。我們默契地同時收聲。
你得走了,趙允再次警惕地看了看巷口:彆被人看到,我知道你在哪裡了,給你寫信。
嗯。我點點頭,目光在她清麗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彷彿要將這一刻的溫存刻入心底。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隻化作一句:你也保重。
趙允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情感,擔憂、不捨、重逢的欣喜、被壓抑的情愫。她沒有再說什麼,隻是用力抿了抿唇,轉身快步走出了小巷。
趙允!我聲音很輕,她也沒有回頭,我出逃的那一天,就是這樣場景,隻是當初是她輕聲呼喚我,現在角色互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