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時候走?
後天。他說,後天有一艘客輪,從津海出發,去營口。你們坐那艘船走。貨船先走一步,到那邊等你們。
我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你真不跟我走?
他搖搖頭。
先不走了。
為什麼?
他看著我,咧嘴笑了。
你們去關外,好好過日子。沒準哪天,我就到了,這一段時間,還有些事情需要處理。
好。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我等你。
他也握住我的手。
那隻手,粗糙,有力。
兄弟,保重
保重。
那天晚上,我們在碼頭上站了很久。
月光灑在海麵上,波光粼粼。
遠處的輪船,汽笛長鳴。
該回去了。
我轉身,走上回院子的路。
黑閻王站在碼頭上,看著我的背影。
我沒有回頭。
可我知道,他在看。
後天,就要走了。
離開這個地方,離開這座四進的院落,離開津海,離開關內,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人生,如同浮萍,身不由己。
新的生活。
我不知道那裡會是什麼樣子。
可我知道,一家人在一起,去哪都是家。
而且,我相信,總有一天,我們還會再見麵。
到那時,一定可以坐下來,好好喝一頓酒。
院子裡,桂花還在開著。
香氣飄得滿院都是。
如煙和千柔正在收拾東西,輕手輕腳,怕吵醒父母。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月亮。
兩天的時間,過得很快。
快得像一眨眼。
可這兩天裡,要做的事太多。
收拾行李,打點細軟,安排下人。
那天晚上,我把黑閻王叫到書房,給了他一個布包。
他開啟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包銀票。
厚厚的,每一張麵值都不小,全國通兌。
這是
三十七萬兩。我說,剿滅邪修繳獲的,都在這兒了。
黑閻王看著我,眼睛瞪得老大。
你全給我?
全給你。我點點頭,革命事業要錢,孫先生要錢,那些犧牲的兄弟的家人也要錢。我留著沒用,你拿去,用在刀刃上,況且我裝了那麼多馬車的真金白銀,你也看到了,那些你不好攜帶,現在風頭緊,你也不好兌換,等以後再說吧。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那雙眼睛,紅了。
兄弟
彆說了。我拍拍他的肩膀,你我兄弟,說這些就見外了。
半晌,他深吸一口氣,看著我,一字一頓。
兄弟,這份情,我記下了。也替那些因此得到幫助的人。
我笑了。
好,嚴大哥怎麼也開始矯情了。
那天晚上,我們又說了很久的話。
說過去,說將來,說那些死去的人,說那些還在的人。
說到最後,他站起來,朝我深深抱拳。
兄弟,保重。
我也站起來,抱拳還禮。
保重。
第二天一早,我們出發去碼頭。
馬車兩輛,一輛坐人,一輛拉行李。父母坐在前麵的車裡,如煙和千柔陪著。我和丹辰子他們坐後麵那輛,如霜站在車尾,白裙赤足,麵無表情。
碼頭上,人很多。
那艘去營口的客輪,正冒著黑煙,等著起錨。
黑閻王已經等在碼頭上了。他身後站著杜月兒、瘦猴、鐵頭,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兄弟。
看見我們下車,他大步迎上來。
來了?
來了。
我看著他,又看看他身後的人。
杜月兒眼睛紅紅的,瘦猴和鐵頭也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現在,我要走了。
去一個很遠的地方。
杜老闆。我走到她麵前。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唐大哥
彆哭。我笑著說,又不是生離死彆。等那邊安頓好了,你們隨時可以來看我,如果時局亂了,你們就來找我。
她使勁點頭,可眼淚還是掉下來了。
瘦猴和鐵頭也圍上來。
大哥
我看著他們,這兩個半大小子,當初在宛南流浪,是我收留了他們。幾年過去,也長成大小夥子了。
好好跟著杜老闆乾。我說,彆惹事,也彆怕事。有事互相照應。
嗯!兩人使勁點頭。
汽笛響了。
該上船了。
我轉身上船。
父母已經上去了,如煙和千柔在舷梯上等我。丹辰子他們也在往上走。
我走到舷梯中間,回頭看了一眼。
碼頭上,黑閻王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身後,杜月兒、瘦猴、鐵頭,都站在那裡。
他們在看我。
在揮手。
我也抬起手,朝他們揮了揮。
然後,轉身上船。
汽笛長鳴。
船身微微一震,緩緩離開碼頭。
我站在甲板上,看著碼頭上的人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直到徹底看不見。
如煙走過來,握住我的手。
唐大哥
我轉頭看著她。
她沒說話,隻是靠在我肩上。
我看著漸漸遠去的津海城,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這座城,是我們以為的安穩。
這裡有我們的回憶。
現在,我要離開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回來。
可我知道,這一步,必須走。
為了父母,為瞭如煙和千柔,為了那些跟著我的人。
船繼續往前開。
海風吹在臉上,帶著鹹腥的味道。
遠處,天海一色,茫茫無邊。
船在海上走了幾天,我不記得了。
隻記得每天都站在甲板上,看著茫茫的大海發呆。如煙和千柔輪流陪著我,有時候一起陪著我。父母暈船,大部分時間都在船艙裡躺著。
丹辰子倒是不暈,天天站在船頭,看著海麵出神。有一次他忽然指著海麵說:這海裡有東西。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去,什麼都沒看見。
什麼東西?
他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
算了,太深了,咱們惹不起。
我沒再追問。
張三順暈得最厲害,吐了三天,臉都綠了。後來總算緩過來,趴在甲板上曬太陽,有氣無力地說:這輩子再也不坐船了
如霜偶爾也會走到甲板上,一動不動。
海風吹起她的白裙,吹散她的長發,可她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就這麼站著。
一站就是一天,真怕有不開眼的去搭訕他。
幾天後,船到了營口。
遠遠看見陸地的時候,張三順差點哭出來。
到了!終於到了!
我也鬆了口氣。
船靠了碼頭,我們收拾行李下船。
碼頭上,早有人等著。
一個中年漢子,穿著一身粗布棉襖,臉膛黑紅,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的人。他看見我們,大步迎上來。
請問,是唐先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