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目光，越過激戰的戰場，落在街那頭的儘頭。
一群人影，正朝這邊湧來。
黑壓壓的一片。
少說也有五六十號人。
清一色的清廷製式勁裝，刀劍出鞘，在陽光下閃著森寒的光。他們跑得很快，腳步整齊，像一股黑色的潮水，從街那頭席捲而來。
可讓我頭皮發麻的，不是這些人。
是人群後方。
那股氣息。
那股若有若無、卻讓人心悸的氣息。
強橫。
陰冷。
霸道。
像一頭蟄伏的凶獸，正緩緩睜開它的眼睛。即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即便中間還隔著李永貞和那些夜蝠衛，我都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無形的壓迫感。
像一隻冰涼的手，攥住了我的心臟。
真人境。
絕對是真人境。
而且是真人境中，都算得上強橫的存在。
遠不是那儒生和沈達能比的。甚至比李永貞還要強出一大截。我的修為已經是化境巔峰，自問在年輕一輩中少有敵手。可麵對那股氣息，我心裡竟然生不出半點把握。
這纔是清廷真正的底蘊。
這纔是他們敢在租界裡動手的底氣。
我的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怎麼辦？
我的腦子飛速轉動。
前麵，黑閻王他們還在跑。
可他們已經跑不動了。
黑閻王渾身是血，腳步踉蹌，完全是憑著一口氣在撐著。尚雲祥的左臂廢了，臉色蠟黃，隨時可能倒下。那三個不知名的高手也到了極限，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們跑不快了。
根本跑不快。
後麵，追兵還在。
李永貞雖然拖住了那儒生和沈達，可那些夜蝠衛和清廷高手還有三四十人。他們被青幫的人纏住，可青幫的人能纏多久？等那個真人境的高手一到，李永貞也擋不住。
最多一盞茶的工夫。
不，半盞茶。
那些人就會追上來。
到那時
孫先生必死無疑。
我拚死能擋住幾個？十個？二十個？可那真人境的高手呢？我能擋住他嗎？就算能擋住，其他人呢？黑閻王他們呢？
他們會死。
全都會死。
那些用命換來這一刻的人，全都白死了。
不行。
必須想個辦法。
什麼辦法？
什麼辦法能讓孫先生活著離開，讓這些追兵不再追？
我的目光，落在身上的隱身衣上。
灰撲撲的袍子，輕得幾乎沒有重量。穿上它，整個人就會徹底消失，誰也看不見。
這件袍子，原本是我最後的底牌。
可現在
一個念頭，忽然在腦海中炸開。
我深吸一口氣，施展風影遁。
身形如電，瞬間追上了前麵的黃包車。
黑閻王正踉蹌著跑，忽然感覺身邊多了一個人。他還沒來得及反應，我就一把扯下隱身衣。
整個人，憑空出現在他麵前。
黑閻王嚇了一跳，踉蹌後退兩步，差點摔倒。他瞪大眼睛看著我，嘴唇哆嗦，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唐！唐明？！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樣子，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
我按住他的肩膀。
嚴大哥，沒時間多說了。
我的語速極快，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他耳朵裡。
後麵又來了大批追兵，至少五六十人。還有一個真人境的高手，氣息強橫，連我都沒把握能贏。最多半盞茶的工夫，他們就會追上來。
黑閻王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不是害怕。
是絕望。
他拚了這麼久，死了這麼多兄弟，好不容易看到一點希望
可現在，這點希望，又要被掐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說不出話來。
我看向那輛黃包車。
車上那個人，正端坐著。
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麵容。可我知道，他在聽。這一路上的廝殺，那些為他而死的人，他都知道。
我有一個辦法。
我的聲音很平靜。
把隱身衣給孫先生穿上。讓他自己步行，去各省代表聚會的地點。
黑閻王愣住了。
那你呢？
我穿上孫先生的衣服，坐在這輛黃包車上，引開追兵。
什麼？！
黑閻王的眼睛瞪得像銅鈴，那張滿是血汙的臉上，全是震驚。
你瘋了？！那真人境的高手
我知道。
我打斷他，看著他的眼睛。
可這是唯一的辦法。孫先生不會武功，沒有修為，被追上必死無疑。我有風影遁，有清龍劫，有江山印。就算打不過，逃總逃得掉。
我頓了頓。
嚴大哥，你信我。
黑閻王看著我。
他的眼眶，紅了。
這個在津海碼頭呼風喚雨的霸主，這個殺人如麻從不皺眉的惡霸，這個為了一個理想可以赴死的革命黨，此刻，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個沙啞的聲音。
唐明
他說不下去了。
黃包車，停了下來。
車上那個人，緩緩起身，下了車。
他摘下禮帽，抬起頭。
他將自己的衣服和帽子給了我，又快速的穿上了我的隱身衣。
他人整個消失了，隻有他的聲音，從虛空中傳來。
義士，保重。
那聲音，很輕，很淡。
可每一個字，都像刻在我心裡。
然後，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朝著岔路口的方向，漸漸遠去。
我深吸一口氣，穿上那件灰色學生服。
衣服還帶著他的體溫。有一股淡淡的墨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煙草味道。袖子有些長，遮住了半截手掌。領口有些緊，勒得脖子不太舒服。
我戴上他的禮帽。
帽簷壓低，遮住大半張臉。
然後，我坐上了黃包車。
車夫回頭看著我，滿臉惶恐。
他的聲音在發抖。他知道車上換了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隻是一個拉車的，他不想死。
我壓低聲音，儘量模仿孫先生那種沉穩的語調。
繼續往前走，沒事的。
車夫嚥了口唾沫，點點頭。
他轉過身，又跑了起來。
車輪咕嚕咕嚕地轉，在空蕩蕩的街上，格外清晰。
黑閻王站在原地，看著我。
他身後，尚雲祥和那三個高手正靠在牆上喘氣。他們已經到了極限，連站都快站不住了。
我看著黑閻王。
嚴大哥，快走。
我說。
帶著他們，找個地方躲起來。等事情過去，我們再碰頭。
黑閻王咬著牙。
他臉上的肌肉在抽搐，腮幫子鼓得老高。他看著我，那眼神複雜得無法形容
有擔心，有不捨，有愧疚。
還有感激。
他沒有說話。
隻是朝我，深深地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