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城大飯店的四樓,走廊裡鋪著深紅色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一點聲音都沒有。牆上掛著些洋畫,畫的是些看不清眉目的洋人,穿著古裡古怪的衣服,姿態僵硬。
我跟著那個黑衣年輕人往前走,如煙跟在我身側。
這年輕人走路很穩,腳步輕捷,一看就是練過功夫的。他始終走在前麵半步,不回頭,不說話,隻偶爾側身,示意我往哪個方向走。
我沒有多問。
黑閻王的人,信得過。
我們在407房間門口停下。
年輕人抬起手,在門上輕輕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臉。
也是個黑衣人,二十多歲,方臉盤,濃眉大眼,看著很精神。他看了年輕人一眼,又看了看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微微點頭。
年輕人湊過去,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方臉盤點點頭,退後一步,讓開了門。
年輕人回頭朝我拱拱手,沒有說話,轉身沿著走廊離開了。
方臉盤側身讓開,低聲道:唐爺,裡邊請。
我走進門。
這是一個套間。外間不大,擺著一張沙發、兩把椅子、一張茶幾。沙發上坐著兩個黑衣人,見我們進來,齊刷刷站起來,垂手而立。
他們腰間鼓鼓囊囊的,應該藏著家夥。
方臉盤指了指裡間的門,輕聲道:嚴爺在裡麵等您。
我點點頭,朝裡間走去。
如煙跟在我身後。
推開裡間的門
一股熟悉的笑聲撲麵而來!
哈哈哈哈!我唐老弟來了!快來快來!
那聲音,粗豪,爽朗,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興奮。
黑閻王嚴彪!
他就站在窗前,背對著窗外的陽光,那張黝黑的臉膛上滿是笑容。他比在津海時瘦了些,下巴上的胡茬更密了,但那雙眼睛依舊亮得像兩盞燈,看人時直直的,透著一股子坦蕩的豪氣。
他穿著一身灰布長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兩條精壯的小臂。腳上是一雙黑布鞋,鞋麵上沾著些泥土,顯然是剛趕了遠路。
我快步走過去,雙手抱拳。
嚴大哥!
黑閻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拉,將我拉到他麵前。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從頭頂掃到腳底,又從腳底掃回臉上,越看越高興。
好!好!比在津海時精神多了!這趟南下,沒少折騰吧?
我笑道:折騰是折騰了點,但收獲也不少。
黑閻王拍拍我的肩膀,那力道,震得我肩膀都麻了。
坐下說!坐下說!
他拉著我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又朝如煙拱手:如煙,坐,彆拘束!
如煙微微欠身,在旁邊坐下。
黑閻王衝著門外喊:來人!沏茶!
外間應了一聲,腳步聲遠去。
茶端上來的時候,我才仔細打量這間屋子。
很大。比我們一路住過的所有客棧房間都大。窗戶朝南,陽光透進來,照得滿屋亮堂堂的。窗邊擺著一張紅木書桌,桌上放著幾本簿冊、一盞洋燈。靠牆是一張雕花大床,鋪著雪白的床單,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牆角立著一個衣架,上麵掛著幾件衣裳,有長衫,有短褂,還有一件黑色的西裝,旁邊配著一頂同色的禮帽。
我多看了那西裝一眼。
黑閻王注意到了,咧嘴笑道:怎麼?沒見過你嚴大哥穿洋裝?
我搖搖頭:隻是沒想到,嚴大哥也會穿這個。
黑閻王歎了口氣。
街道兩旁,店鋪一家挨著一家。有賣洋貨的,櫥窗裡擺著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留聲機、八音盒、香水、洋酒、鐘表、眼鏡。有賣綢緞的,各色綾羅綢緞掛得滿滿當當,在燈光下流光溢彩。有賣吃食的,西餐館、咖啡館、麵包房,門口飄著誘人的香氣。
路上的行人,也越來越洋氣。
穿西裝的男人,手裡拄著文明棍,叼著雪茄,邊走邊和同伴高談闊論。穿洋裝的女人,挽著丈夫的胳膊,嘰嘰咕咕地說著洋文,不時發出誇張的笑聲。
偶爾也有穿和服的東洋人,踩著木屐,咯噔咯噔地走過,
臉上帶著倨傲的神情。
還有天竺人,頭上纏著厚厚的紅布,滿臉絡腮胡,穿著像袍子一樣的衣服,站在路口指揮交通。他們是租界裡的巡捕,據說都是英國人帶來的,聽話,肯乾,比較可靠。
我看著他們,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這是我們的土地。
可這裡,我們說了不算。
走了約莫兩刻鐘,眼前出現一座大樓。
樓高六層,全部用青灰色的石料砌成,巍峨壯觀。樓頂上,豎著一根高高的旗杆,飄著法國的三色旗。樓門前,停著好幾輛汽車,還有穿製服的侍者,跑來跑去地開門、搬行李。
大門上方,鑲著幾個燙金大字
申城大飯店
到了。我說。
如煙抬頭望著這座大樓,輕聲道:“黑閻王就在這兒等我們?
應該是。
我們走進飯店。
大堂寬敞得嚇人,地上鋪著亮得能照見人影的大理石,天花板上吊著巨大的水晶燈,垂下一串串亮晶晶的珠子。四周擺著柔軟的沙發,坐著幾個穿西裝的男人和穿洋裝的女人,端著茶杯,低聲交談。
一個穿製服、戴白手套的侍者迎上來。
先生,女士,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他的中文很標準,但態度卻有些微妙,客氣,卻又帶著一絲審視。
我知道他在看什麼。
看我們的穿著,看我們的氣度,看我們是不是這飯店的體麵客人。
我們等人。我說,一個姓嚴的客人。
侍者微微一愣。
姓嚴?
對。他應該已經住下了。
侍者想了想,搖搖頭。
抱歉,先生,我們這裡沒有姓嚴的客人。
我心裡一沉。
難道來早了?
還是黑閻王還沒到?
我正要再問,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唐大哥。
我轉身。
一個年輕人站在門口,二十出頭的樣子,身穿黑色西裝,頭戴黑色禮帽,帽簷壓得很低。他手裡拿著一根文明棍,站在那裡,朝我微微點頭。
我不認識他。
他走過來,在我麵前站定。
唐大哥,他說,聲音壓得很低,我大哥嚴彪到了。他想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