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照在他那張凝固的臉上,照亮了他最後的表情。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鬼死了,可他的秘密,隻說出了一半。
殺他的人,會不會還在附近?
我猛然四顧。
夜空中,明月依舊。
山林間,風聲依舊。
什麼都沒有。
我握緊清龍劫。
出來!
沒有人回應。
隻有風聲。
我深吸一口氣,不再理會。
轉身,走向其他的木屋。
一共七間。
清虛的那間,那師兄的那間,還有幾間住著其他門人的。
我提著烈火毯,這回我學聰明瞭,用那布袋套著,隻露出毯子一角,真氣灌入,輕輕一抖。
一縷火苗從那角上竄出。
我將那火苗甩在一間木屋上。
木屋瞬間燃燒。
一間,兩間,三間……
火焰連成一片,將整片山穀照得亮如白晝。
熱浪滾滾,逼得我和如霜連連後退。
那火光中,隱約可見那些倒在屋裡的屍體,被火焰吞沒,化作焦炭,最後隻剩一堆灰燼。
我望著那熊熊大火。
墨點雲,盤踞老鴉山多年,斂財無數,害人無數。
今夜,終於付之一炬。
可我心裡,卻沒有半點輕鬆。
老鬼臨死前的話,像一根刺,紮在心底。
你以為一切都是巧合?
你的命運,從你拿到《葬海異物誌》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
那些,都是彆人為你鋪就的命運。
因為你很特殊。
我抬頭,望著那輪明月。
那月光落在身上,依舊清冷,依舊無聲。
可此刻,我卻覺得那月光裡,藏著無數雙眼睛。
走吧。
我對如霜說。
她點點頭。
我們騰空而起,朝渡萍鎮的方向飛去。
身後,老鴉山火光衝天,映紅了半邊夜空。
那火光裡,藏著我的過去,也藏著我的未來。
而那個殺老鬼滅口的人,此刻又在哪裡?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場大火燒不掉的秘密,總有一天,會自己浮出水麵。
回到渡萍鎮時,天已經亮了。
東邊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晨光從山背後透出來,將小鎮的輪廓勾勒得溫柔而模糊。雞叫過三遍,早起的人家已經開始活動,炊煙從幾戶屋頂嫋嫋升起,雜貨鋪的夥計打著哈欠卸門板,挑著擔子的菜販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客棧二樓,如煙的房間。
我推門進去時,四個人齊刷刷站了起來。
如煙第一個衝過來,上下打量我,目光從我臉上掃到腳底,又從腳底掃回臉上。見我雖然滿身煙塵、眉毛焦卷、頭發散發著一股焦糊味,卻沒什麼大傷,這才鬆了口氣。
如霜呢?她問。
在門外。我說,受了點傷,不重。
如煙快步出門,去看如霜。
丹辰子迎上來,目光落在我腰間那兩個鼓鼓囊囊的包裹上。
得手了?
我點點頭,將包裹解下,放在桌上。
張三順湊過來,眼睛瞪得像銅鈴:這就是那幾樣寶貝?求雨缽?烈火毯?還有那個能隱身的玩意兒?
陸九幽也睜開眼,那雙總是半闔著的眸子裡,難得露出一絲興趣。
我解開第一個包裹,將那件灰撲撲的舊袍子拎出來。
這是老鬼的隱身衣。
張三順伸手摸了摸,皺起眉頭:這啥料子?輕得跟沒有似的!灰不溜秋的,看著跟叫花子穿的破衣裳一樣,這玩意兒能隱身?
不知道。我老實道,我披上試過,沒反應。如霜披上也試過,也沒反應。可老鬼臨死前,拚命往這外跑的時候,伸手就是要抓這件袍子。這東西,絕不普通。
丹辰子接過袍子,湊到窗前,借著晨光仔細端詳。
他翻來覆去地看,摸了又摸,撚了又撚,最後搖搖頭。
料子我從未見過。不是棉,不是麻,不是絲,也不是毛。倒像是
他頓了頓,皺眉思索。
像是什麼東西的絲,織成的。
什麼東西的絲?張三順問。
丹辰子搖頭:說不好。但這袍子上,有極淡的靈氣波動,若有若無。若是不仔細感應,幾乎察覺不到。唐明你披上沒反應,可能是因為需要某種特殊的催動法門。
他將袍子遞給陸九幽。
陸九幽接過,閉目感應片刻,也搖頭。
魂術對這袍子沒反應。它上麵沒有魂魄痕跡。
眾人麵麵相覷。
張三順是個行動派,他等不及了,一把從陸九幽手裡抓過袍子。
管他什麼法門,俺先試試!
他一抖袍子,披在身上。
那袍子對他而言有些短,下擺隻到膝蓋,袖口也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他低頭看看自己,又抬頭看看我們,咧嘴一笑。
怎麼樣?有變化沒?
話音未落。
消失了。
整個人,連人帶袍子,徹底消失了。
就那麼憑空不見了。
不是變淡,不是模糊,是消失。
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的消失。
沒有影子,沒有輪廓,沒有任何存在的痕跡。
彷彿他從未站在那裡過。
我!
丹辰子脫口而出,這是我認識他以來,第一次聽他差一點罵出臟話。
陸九幽霍然站起,那雙死寂的眸子裡迸出精光。
如煙剛從門外進來,正好看見這一幕,驚得捂住嘴。
我的下巴差點掉下來。
張、張道長?我試探著喊了一聲。
俺在呢!
張三順的聲音從虛空中傳來,就在剛才他站立的位置,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俺能看見自己!手還在,腳還在,袍子也還在!可你們瞧不見俺了!?連袍子都瞧不見了嗎?!哈哈哈哈哈!
虛空中有腳步聲響起。
砰的一聲,桌子晃了晃,茶碗差點掉下來。
哎呀!誰把椅子放這兒了!
又一聲悶響,那把椅子被撞得挪了位。
張三順的聲音在屋裡飄來飄去,腳步聲東一下西一下,撞了這個撞那個,像一個喝醉了酒的隱形人在屋裡亂竄。
如煙忍不住笑出聲來。
丹辰子捋著胡須,連連點頭: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隱身衣穿上之後,整個人會徹底消失,連衣物一起消失!不需要催動法門,穿上就隱!
陸九幽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張道長,你能看見我們嗎?
能!張三順的聲音從屋子角落傳來,俺看你們清清楚楚的!就是你們看不見俺!
那你試試,能不能看見自己?
能啊!俺低頭就看見自己的手,自己的身子,袍子也在身上穿著!可奇怪了,明明你們什麼都看不見,俺自己卻能看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