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宛南,他繼續說,喘著粗氣,你殺了我兩個手下。第二次,你劃傷了我的腿。這一次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斷掉的右腿,那腿在三四丈外的草叢裡,早已不再抽搐。
這一次,你徹底斷了我的腿。
他抬起頭,看著我。
動手吧。
我盯著他。
清龍劫的劍尖還指著他的咽喉,隻需要輕輕一送,就能結束這一切。
可我沒有動。
說說吧。我說,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說了,我就給你一個痛快的。
他愣了一下。
隨即,他笑了。
那笑聲沙啞、低沉,帶著一股子嘲弄。
你在威脅我?他歪著頭看我,你難道認為我會怕死?
我知道你不怕死。我說,但是你總怕死得沒尊嚴吧?被我斬成一段一段的,曝屍荒野,讓野狗啃食,這是你能接受的死法嗎?
他的笑容僵住了。
月光下,他的眼神閃了閃。
哈哈哈!他忽然放聲大笑,笑得渾身顫抖,笑得斷腿處鮮血又湧出一股,死都死了,死成什麼樣,還重要嗎?
他喘著氣,笑聲漸漸平息。
不過…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悠遠,都要死了,有些事情帶到了地下,也就沒意思了。你問吧。
我看著他。
你和那些邪修在一起,做的是什麼勾當?
你追了我們這麼久,難道不知道?他反問。
我想聽你親口說。
他沉默片刻。
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神暗淡下來。
不過是為了給老祖斂財,成就新的世界而已。
老祖。
又是黑蓮教的那個老祖。
這些我知道。我說,我想知道,有了錢,就能成功嗎?現在都什麼時代了?洋人的槍炮,電報,火車,輪船,恐怕光憑借肉身的戰力,也沒辦法稱霸吧。
他看著我,眼神裡閃過一絲奇異的光。
我隻是一環。他說,知道的也不過是我該知道的。不知道的,自然就不知道。
他頓了頓。
就像你,也是其中一環。顯然,你比我知道的還少,不是嗎?
什麼?
我的心猛然一緊。
什麼?我脫口而出,我也是其中一環?
他看著我,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
那笑容裡,有嘲弄,有得意,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同情?
遠處,一道白影從天而降。
如霜。
她飄然落地,白裙在夜風中輕輕拂動。她的臉上依舊沒有表情,可那雙死寂的眼眸裡,冰藍色的微光比之前更加幽深。
她看了我一眼。
山穀中,已經沒有活人了。
那些墨點雲的人,黃袍,還有那個背著求雨缽到處跑的師兄都已經被她解決了。
老鬼順著我的目光看去,看見瞭如霜。
他的眼神猛然一震。
那張滿是血汙的臉上,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震動。他盯著如霜,盯著那張絕美卻毫無生氣的臉,盯著那雙冰藍色的眸子,盯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回頭,看向我。
你小子造化是大的。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羨慕,又像是嫉妒,可人都有自己的瓶頸。一時的得意,又算什麼?
我死死盯著他。
你說的是什麼?我的聲音沉下來,為什麼說我也是其中一環?
他沒有立刻回答。
月光下,他的眼神變得悠遠,像是在回憶什麼很久遠的事情。
你以為一切都是巧合?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你的命運,從你拿到《葬海異物誌》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
轟!
彷彿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開!
《葬海異物誌》!
那本書,那本我在沛榆縣龍王村私塾李先生的破舊古籍!那本記載了各種奇聞異事、妖物鬼怪的舊書!那本讓我第一次對影界產生好奇、第一次知道這世上還有修行者的書!也是師傅嶽崇武給我的書。
那本書,是命運的開始?
什麼意思?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到底是什麼意思?
老鬼笑了。
那笑容裡滿是釋然,彷彿一個藏了太久的秘密,終於可以說出來了。
哈哈!他低低地笑著,說便說了,這些秘密帶進了幽冥,就沒意思了!
他盯著我,一字一頓。
你以為你是在山中得了機緣,以為是你命好,可你知不知道,那些,都是彆人為你鋪就的命運?
我心頭狂震。
因為你很特殊,他繼續說,不然師兄…
話未說完。
毫無征兆地
狂風驟起!
那風來得詭異至極!沒有前兆,沒有由頭,就那麼憑空出現!從我和老鬼之間那道狹窄的空隙中呼嘯而過!
不是尋常的山風!
那風陰冷刺骨,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彷彿有什麼不可名狀的存在,正在穿過這片空間!
我下意識後退半步,清龍劫橫在身前!
而如霜
她忽然拔地而起!
不是自己飛起來的!而更像是被那股狂風捲起來的!她整個人像一片被狂風颳起的樹葉,毫無抵抗之力,朝著遠處飄去!
如霜!
我驚撥出聲!
可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如霜飄出不到三丈,忽然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
轟!
一股巨大的力量將她反彈回來!她在空中翻滾了三四圈,重重落在地上,砸出一個淺坑!
她掙紮著站起來,那雙死寂的眼眸裡,冰藍色的光芒劇烈跳動!她周身的寒氣瘋狂湧動,腳下的地麵瞬間凝結出一層白霜!
她在抵抗什麼!
可那股力量,太強了!
強到連真人境的飛僵,都隻能被壓製!
我猛然回頭,看向老鬼。
他的眼神凝固了。
那張臉上的表情,永遠定格在最後一刻——嘴唇微張,最後一個字剛吐出半個音節,眼神裡還殘留著說出秘密時的釋然與嘲弄。
然後,他的喉嚨上,慢慢浮現出一道血痕。
極細。
極淡。
像一根頭發絲。
血痕越來越大。
越來越深。
鮮血從血痕中滲出,先是細密的一線,然後越來越粗,越來越多,最後咕嚕。
他的頭顱,從脖頸上滑落。
掉在地上。
滾了兩圈。
停在一塊石頭旁。
他的身體還坐在原地,斷頸處鮮血狂噴,噴得滿地都是。那具無頭的身體保持了幾息的姿勢,然後緩緩向前傾倒,撲倒在血泊中。
身首異處。
話還沒說完。
師兄?
師兄什麼?
是誰殺了他?
我握緊清龍劫,四顧張望。
夜空中,明月依舊高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