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出現一條寬闊的江河,正是苕溪。渡口處有擺渡的船家,但我們並未停留,我直接貼著墨麒麟用手攀附著,張三順則騎著墨麒麟踏水而過,引得船家與渡客目瞪口呆。
過了苕溪,地勢漸平,遠處出現城郭輪廓,正是湖州府城。但我們不進城,按照昨日打探的方位,折向東南。
又行了一個時辰左右,前方出現一片連綿的矮山。山勢平緩,林木蔥蘢,一條青石板鋪就的山道蜿蜒而上,山道旁立著一座石牌坊,上書三個古樸大字:乾元觀。
到了。
我在山腳一片竹林後落下,收起蓑衣,整理了一下衣著。張三順也勒住墨麒麟,翻身下馬,將墨麒麟放在竹林深處,任由它自由活動。
我們沿著青石板山道步行而上。
此時已近巳時末,日頭漸高。山道上行人絡繹不絕,大多衣著光鮮,綢緞長衫、瓜皮小帽,身後跟著挑擔的仆役,一看便是附近鄉鎮的地主員外。也有少數衣著簡樸、麵色愁苦的農戶模樣的人,但數量少得多。
人人臉上都帶著幾分急切、幾分期盼,也夾雜著些許不安。
山道兩旁,隔不遠便有青衣道童肅立,見有人來,便合掌行禮,口稱福生無量天尊,姿態恭謹,但眼神卻銳利得很,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來客的衣著、氣度、隨從多寡。
我和張三順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張三順今日也換了裝束,一身半舊的道袍,頭發用木簪隨意綰起,背上斜挎一個布包袱,扮作雲遊道士的模樣。我則依舊莊稼漢打扮,跟在他身後半步。
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山勢豁然開朗。
一片占地極廣的道觀建築群出現在眼前。
觀門高大,朱漆銅釘,匾額上乾元觀三字金漆耀眼。門前兩尊石獅威猛,獅座上刻著雲紋雷符,隱隱有靈氣流轉。觀門大開,進出之人川流不息,香火煙氣從門內飄出,濃鬱得有些嗆人。
張三順整了整衣冠,上前對守門的道童合掌行禮:福生無量天尊。貧道雲遊至此,見寶觀氣象恢宏,心生敬仰,特來拜謁。不知可否討碗水喝,歇歇腳?
守門的是兩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道童,麵皮白淨,眼神靈動。他們打量了張三順幾眼,又瞥了瞥身後的我,其中一人開口道:道長從何處來?
從北邊來,欲往龍虎山朝聖,途經貴地。張三順隨口胡謅,神色自然。
道童點點頭,側身讓開:既是同道,請進。齋堂在右側廊下,可自去取水用齋。隻是今日觀中法事繁忙,還請勿要隨意走動。
多謝仙童。張三順含笑致謝,領著我進了觀門。
一進觀門,喧囂聲撲麵而來。
前院極為開闊,青石板鋪地,中央一座巨大的青銅香爐,爐中插滿了粗如兒臂的高香,煙氣繚繞。香爐後是三清殿,殿門敞開,裡麵供奉著三清塑像,金身璀璨。善男信女們排隊進香,磕頭祈禱,大多口中念念有詞,仔細聽去,無非是祈求甘霖、保佑豐收之類。
但我的注意力很快被左側一條長廊吸引。
那長廊位於三清殿側後方,廊簷深深,即使在白日,廊內也顯得頗為幽暗。廊口有兩名身材魁梧、麵色冷峻的中年道士把守,不讓人隨意靠近。
而長廊外的空地上,竟排著長長一列人!
約莫二三十人,皆是衣著體麵的地主員外,有的焦慮地搓著手,有的不停擦汗,有的則閉目養神,但眉宇間都透著緊張。他們安靜地排隊,無人喧嘩,氣氛凝重得與熱鬨的前院格格不入。
每隔一段時間,便有一名青衣道童從長廊深處走出,低聲喚一個名字,被叫到的人便神色一凜,急忙整理衣冠,跟著道童走進長廊陰影中,消失不見。
而大約一刻鐘後,又會有人從長廊另一頭出來。
出來的人,表情各異:有的滿臉喜色,如釋重負;有的眉頭緊鎖,心事重重;還有的竟麵色蒼白,額角帶汗,走路都有些發飄。他們大多不停留,徑直穿過前院,匆匆走出山門,彷彿一刻也不願多待。
我心中瞭然,那裡,恐怕就是乾元觀生意的核心所在了。
所謂求雨,所謂募緣的細節,乃至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應該都在那條幽深的長廊裡進行。
師父,咱們去那邊看看?我低聲對張三順道,指了指齋堂方向,那邊人少,且視角較好,既能觀察長廊動靜,又不惹人注意。
張三順會意,點點頭。
我們穿過人群,來到右側齋堂。齋堂裡擺著幾張長桌,桌上放著大桶的涼茶、一摞粗瓷碗,幾個仆役模樣的道童在照應。確實有零星的香客在此歇腳喝水。
我們各取了一碗涼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從這裡的窗戶望出去,正好能斜斜看到那條長廊的入口,以及排隊的人群。
我慢慢喝著涼茶,目光在人群中仔細搜尋。
昨夜李寡婦與張掌櫃的對話中提到,張掌櫃是乾元觀的執事,專門負責對外聯絡、收取定金。按理說,今日觀中如此繁忙,他應該會在場。
但我在前院、長廊口、乃至來往的道士中仔細辨認,卻沒見到符合三四十歲特征的人。
觀中的道士,要麼是守門那種少年道童,要麼是長廊口把守的壯年道士,再有就是偶爾匆匆走過的幾位老道,看起來像是觀中的高階執事,但年紀都對不上。
難道張掌櫃今日不在觀中?或者,他根本不在前院活動?
正思忖間,長廊口又有了動靜。
一名道童引著個胖員外出來。那員外臉色慘白,腳步虛浮,被兩個家仆攙扶著,幾乎是被拖出了觀門。而跟在他後麵出來的,是一名身穿黃色道袍、頭戴芙蓉冠的中年道士。
這黃袍道士約莫五十來歲,麵皮白淨,三縷長須,手持一柄白玉拂塵,頗有幾分仙風道骨。但他那雙眼睛,卻精光內斂,偶爾掃視人群時,目光銳利如鷹,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意味。
排隊的人群見到他,紛紛躬身行禮,口稱道長。
黃袍道士微微點頭,目光在人群中掃過,忽然停在了齋堂方向,準確地說,停在了我和張三順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