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玄微峰巨大的山影沉沉壓下,山風嗚咽著掠過黑黢黢的鬆林,帶來深秋刺骨的寒意。然而,觀前那片狹小的空地上,卻湧動著一片與森冷山景格格不入的灼熱。百餘名信徒在初升的下弦月冷光裡,緊裹單衣,如同虔誠的蟻群,圍著那兩扇緊閉的朱漆大門蠕動。
我隱在空地邊緣一株虯枝盤曲的老鬆陰影下,冰冷的視線穿透人群縫隙,牢牢釘在觀門處。我那匹通體漆黑的墨麒麟,安靜地立在我身後,巨大的頭顱低垂,溫順地用鼻子蹭著我的後腰,噴出的白氣在寒夜裡凝成消散的霧。它皮毛油亮,幽深如墨,彷彿融入了這濃重的夜幕。
朱漆大門「吱呀」開了一條縫。還是那個白天見過的道童,臉上繃著少年老成的肅穆,目光如錐,在人群頭上迅速掃過,
「肅靜!肅靜!」道童的嗓音拔高,「仙師正在內壇為蒼生祈福,耗損真元!爾等心誠,仙師自知!然則仙緣有深淺,福報有厚薄……他拖長了調子,目光在幾個衣著光鮮的富戶身上反複刮過,尤其在一個身著醬色團花綢緞袍子、腆著肚子的中年胖子身上停留最久。
那胖子立刻心領神會,胖臉上堆起諂媚的笑,費力地往前擠,一邊擠一邊摸向鼓囊囊的腰間。他身後跟著一對約莫五六歲的童子童女,粉雕玉琢,穿著嶄新的、繡滿金線的綢緞衣裳。男孩項掛沉甸甸的金鎖,女孩腕套好幾隻明晃晃的金鐲,在燈籠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富貴氣。
「小道長辛苦!辛苦!」胖子擠到最前,腰彎成蝦米,一包看著足有百兩雪花銀大小的袋子已經塞了過去,巧妙地掩在袖袍交接之下,「一點香火錢,不成敬意,隻盼仙師垂憐,能賜我一個入觀聆聽真言、沾點仙氣的福分……
道童指尖伸入錢袋,觸到冰涼銀錠,臉上緊繃的線條軟化了幾分,眼角擠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他不動聲色地將銀子攏入袖中,目光轉向胖子身後那對金童玉女,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嗯…這位檀越誠心可嘉,仙師必能感應。道童聲音放低,帶著神秘,隻是仙師近日推算,需一對金玉之質的童男女在丹房靜室焚香持誦,方能助長此番祈福法力,溝通天地……對於提供仙童的您,也有積福的功德,若是日後檀越想要飛升,這是必要的過程。
胖子臉上的肥肉激動地一顫,忙不迭地點頭:使得!使得!這是小人的一雙義子義女,最是伶俐乾淨!能為仙師效力,是他們天大的造化!他忙不迭地將兩個孩子往前推了推。
道童矜持地點頭,對孩子們招手:「隨我來。」兩個孩子懵懂地看了看胖子,胖子連忙低聲催促:「快去!聽道長的話!」他們這才怯生生地跟著道童,從那道狹窄的門縫鑽了進去,胖子則最後進入,不待其他人上前麵詢問,門隨即就要合攏。
我在鬆影下冷冷看著,嘴角勾起一絲嘲諷。斂財的把戲,粗鄙不堪。至於那對穿金戴銀的孩子被帶走時眼中一閃而過的茫然……我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再猶豫。我身形微側,開啟油紙,丟在地上一塊僅剩下的鮮肉,隨後對墨麒麟低語一句:小黑,候著,回來再帶你吃肉去。黑馬通靈,巨大頭顱輕輕一點。
下一瞬,我動了。風影遁!身影彷彿瞬間失去實質,化作一縷被山風裹挾的輕煙,緊貼觀牆陡峭陰影,無聲無息地掠過幾個信徒後背,飄向那扇朱紅大門。
道童剛轉身要將銀袋子塞深些,一股微不可察的氣流拂過他後頸汗毛。他猛地打了個寒噤,警惕回頭張望。門外,依舊是那些翹首期盼的身影,並無異常。他疑惑皺眉,嘟囔一句,快步向內走去,渾然不覺一道無形的影子已緊隨著他的腳步,在門扉徹底關閉前的一刹那,悄然滲入。
大殿內,濃烈氣味撲麵而來——線香的嗆人煙霧、燈油的焦糊味,還有一股若有若無、令人反胃的甜膩腥氣,巨大青銅油燈懸掛高梁,燈焰不安跳躍。
我緊貼冰冷光滑的殿柱陰影,氣息收斂如磐石。看到道童領著那對金玉般的孩子,穿過空曠詭異的前殿,走向殿側一條幽暗甬道。兩個孩子小小的身影在搖曳燭光下顯得格外單薄,金鎖金鐲的反光在昏暗中一閃一閃,像即將被黑暗吞噬的微弱螢火。甬道深處,傳來一聲沉悶關門聲,餘音回蕩兩下,被寂靜吞沒。
我的目光隨即落在剛剛「獻出」童男女的富商胖子身上。他被兩個麵無表情的道士引著,穿過前殿,走向大殿後側一處偏門。他的狀態很奇怪。臉上的期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亢奮和茫然。他腳步虛浮,眼神發直,嘴角咧開一個無聲的、近乎癡傻的笑容,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空無一物的地方,彷彿看到了什麼令他無比喜悅和敬畏的景象。
他跟隨道士走進偏門,裡麵似乎是一個較小的靜室。我悄無聲息地移動到一根更靠近靜室、隱在巨大帷幔陰影後的殿柱旁,借著縫隙向內窺視。
靜室中央,隻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胖子被引到燈前站定。他臉上的癡迷笑容更盛了,身體微微顫抖,雙手合十,對著空蕩蕩的前方空氣不住地點頭哈腰,嘴唇無聲地開合著,像是在虔誠地訴說著什麼,又像是在接受某種無形的恩賜。他的眼神完全渙散,瞳孔深處映著跳動的燈火,卻沒有任何焦點,隻有一片狂熱的空洞。
一個道士麵無表情地站在他側後方,手中拿著一支細長的線香。那香燃燒得極慢,散發出一種極其淡薄、近乎無味的青煙,嫋嫋飄向胖子。胖子對此毫無察覺,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難道線香有蹊蹺?我下意識拉起用來擋風的麵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