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定了定神，目光這才轉向我們這一行人。眉頭不易察覺地微微蹙了一下，隨即又迅速舒展開，換上了客氣而矜持的笑容：這幾位便是護送小女回來的朋友吧？一路辛苦，多謝各位。快請進，快請進。
話雖客氣，但他那迅速掃過我們幾人時的眼神，卻沒能完全掩飾住一絲審視與淡淡的為難。
也難怪。我們這一行人的打扮，與這氣派雅緻的慕容府邸，實在是格格不入。
丹辰子和張三順，兩個老道，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道袍，邋邋遢遢；一個雖然換了件稍好的衣裳，但也是江湖人的短打扮，風塵仆仆。陸九幽一身深藍舊袍，臉色蒼白，氣質陰鬱，怎麼看都不像尋常客人。而我，雖然年紀最輕，相貌也還端正，但一身青色勁裝也是半舊，更兼連日趕路，麵帶倦色，背後負劍，江湖氣十足。
我們這幾人站在那裡，與這雕梁畫棟、仆役如雲、處處透著書香富貴氣的江南第一等門庭相比，簡直就像是誤入瓊樓玉宇的野鶴閒雲，或者說闖進精緻園林的幾塊粗礪山石。
慕容老爺吩咐一旁候著的管家：快去準備酒宴，為小姐和諸位貴客接風洗塵！
管家躬身應了，匆匆而去。
慕容老爺這才轉向我們，笑容依舊客氣，但那絲審視卻未完全消退：諸位遠來辛苦，且先隨下人前往客院稍作梳洗休息。晚上府中設宴，再為諸位正式接風。
他頓了頓，目光在我臉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隻是道：諸位，請。
慕容老爺，在最初的激動與審視過後，展現出了世家大族應有的禮數與周全。他並未因我們略顯粗礪的外表而有絲毫怠慢，至少表麵如此。
福伯，帶幾位貴客去聽雨軒，好生安置。他吩咐那位激動落淚的老管家，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一應所需，務必周到。
是，老爺。福伯躬身應下，轉向我們時，臉上已恢複了職業性的恭謹笑容，隻是眼底還殘留著對小姐歸家的喜悅，幾位貴客，請隨老奴來。
我們跟著福伯，穿過那道厚重的朱門，步入一個與門外截然不同的世界。
如煙母親也終於從重逢的激動中稍稍平複，拉著如煙的手不放，卻也對我們點頭致意，眼神感激，隻是那憔悴的眉宇間，憂慮似乎並未完全散去。
我們跟著福伯，穿過重重院落，向客院走去。身後，隱約還能聽到如煙母親低聲的、帶著哭音的絮語，和如煙輕輕的回應。
我走在慕容府曲徑通幽的遊廊上，目光掃過兩側精巧的假山、玲瓏的亭閣、潺潺的曲水、名貴的花木，心中卻並無多少欣賞的閒情。
影壁之後，豁然開朗。眼前並非尋常宅院直來直去的甬道，而是一道蜿蜒曲折、覆著青瓦的遊廊。廊外，山石玲瓏，池水清淺，幾株姿態古拙的老梅雖已過花期，綠意卻正濃。粉牆月洞門層層疊疊，目光所及，亭台樓閣錯落有致地掩映在鬱鬱蔥蔥的花木之中，一步一景，移步換景，無處不精巧，無處不風雅。
空氣裡彌漫著淡淡的花香、檀香，還有江南水鄉特有的濕潤清氣，將我們一身仆仆風塵似乎都滌蕩了幾分。
沿著遊廊走了好一會兒，穿過幾重院落，才來到一處相對獨立僻靜的所在。院門上懸著一塊小小的匾額，上書聽雨軒三字，字跡娟秀飄逸。
院子不大，卻極儘雅緻。正麵是三間明亮的客房，左側連著一間小巧的書齋，右側則是一道爬滿紫藤的迴廊，通向後麵的淨室。院中鑿有一方小小的池塘，幾尾錦鯉悠然遊弋，池邊點綴著湖石和幾叢翠竹。牆角一株高大的芭蕉，葉片闊大，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幾位貴客暫請在此歇息。福伯推開正中的客房，裡麵陳設清雅，明窗淨幾，桌椅床榻皆是上好的花梨木所製，鋪著素雅的錦墊。博古架上擺放著幾件瓷器古玩，牆上掛著淡墨山水，處處透著低調的奢華與書卷氣。
老爺吩咐了，貴客們一路辛勞，需好生梳洗休整。熱水、乾淨衣物、剃頭修麵的師傅，都已備下，稍後便到。福伯語氣恭謹，若有其他需要，院外隨時有下人候著，隻管吩咐便是。
很快，幾名青衣小廝便抬來了冒著騰騰熱氣的巨大木桶和乾淨浴巾，此時來的皆是眉清目秀的小廝捧著疊放整齊、質料上乘的新衣進來。
服務的細致周到，遠超我們想象。
單是沐浴一項，便準備了數種不同香氣的澡豆、胰子，甚至有提神醒腦的草藥湯包可供選擇。水溫恰到好處，浴桶旁還備有矮幾，放著溫熱的香茗和幾樣精緻的江南茶點。
我自去淨室梳洗。溫熱的水流滌蕩著連日的疲憊與塵土，換上慕容家準備的衣衫，是一身雨過天青色的杭綢直裰，質料輕柔透氣，剪裁合體，既不失文雅，又不至於太過拘束，行動間頗為自在。腰間係一條素色絲絛，倒也顯得清爽利落。
待我收拾停當走出，張三順和丹辰子那邊卻有些小小的麻煩。
兩位老道被小廝引到另一間淨室，麵對準備好的嶄新袍服，麵麵相覷。
無量天尊，丹辰子撚著胡須，看著那質地柔軟光滑、顏色素雅的綢緞直裰和夾衫，有些為難，貧道方外之人，穿這等俗家衣衫，是否有違清規？
張三順卻沒那麼多講究，他拎起一件深灰色暗紋的夾衫在身上比劃了一下，嘿嘿笑道：師叔，入鄉隨俗嘛！咱們這身行頭，確實跟這地兒不太搭調。反正又不是讓咱們還俗，穿件乾淨衣裳吃頓飯，有啥打緊？主人家一片好意，推拒了反倒不美。
小廝也是個機靈的，見兩位道長猶豫，連忙躬身道：兩位仙長放心，府中也為方外賓客備有專門的素色袍服，料子是上好的細葛和雲錦，隻是樣式簡潔，並無繡紋。若仙長不喜俗家款式，小的這便去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