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九幽的目光依舊鎖定著下方,聞言,嘴角那絲冰冷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些,聲音平淡無波:滅它?簡單。不拘是我出手,或是你來,都容易。
他頓了頓,像是隨口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身負雷法根基,引動一絲天雷真意,這般陰穢之物,沾之即潰,必是灰飛煙滅的下場。
天雷?我心中一動。我確實能牽動一絲天地間的雷霆陽剛之氣,用以破邪驅煞有奇效。隻是我對敵時則依賴劍術身法,最近倒是很少刻意催動雷意,都有點忘了我還有這種手段。
幾乎是下意識的,我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屈起,體內真元流轉,一絲極其微弱的、帶著酥麻灼熱感的淡金色電弧,悄然在我指尖凝聚、跳躍,發出細微的劈啪輕響。
然而,就在這縷電弧即將成形竄出的刹那
啪!
一隻手猛地拍在了我的手腕上!力道不重,卻精準地打斷了我真元的流轉。指尖那縷剛冒頭的淡金色電弧滋啦一聲,如同被掐滅的火星,瞬間消散無蹤。
我愕然轉頭,看向陸九幽。出手的正是他。他那張蒼白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裡卻帶著明確的製止意味。
陸先生?我疑惑地傳音,不明白他為何阻止。這倀詭難道不該除之而後快?
陸九幽收回手,目光重新投向下方那越來越近、神情越發呆滯的農夫和他身後的詭影,他的聲音裡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不再是純粹的冰冷:
莫要心急。滅了它,固然乾淨利落。隻是何必呢?
何必?我眉頭緊皺。這鬼東西在害人啊!
這些倀詭,陸九幽的聲音幽幽傳來,像是穿透了歲月,帶著一絲罕見的憐憫,生前皆是入了虎口的橫死之人。魂魄被虎煞所拘,不得往生,靈智矇昧,渾渾噩噩,唯一殘念便是重複生前被誘騙的經曆,為虎作倀。它們亦是可憐蟲。魂飛魄散,於它們而言,或許連痛苦都談不上,但這一縷殘存的存在,便也徹底煙消雲散了。上天有好生之德,即便是對這等陰魂,若非必要,趕儘殺絕亦非上選。
我沉默。陸九幽的話不無道理。這些倀詭,本身就是受害者,死後不得安寧,還要淪為害人工具。將它們徹底毀滅,看似除惡,實則也是對它們殘存存在的一種徹底否定。可是
那要怎麼辦?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它把前麵那人引到死地?我看著那個搖搖晃晃、距離荒草叢隻有不到十丈的農夫,心中焦急。那人臉色灰敗,眼神空洞,顯然已被迷惑至深。
此人暫無性命之憂。陸九幽平靜道,他陽氣未絕,心神雖迷,但體內生機尚未被倀詭陰氣徹底侵蝕。況且?
他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冷意:治標何用?今日我施法驅散這隻倀詭,救下此人。明日、後日,隻要那彪與群虎尚在,便會有新的倀詭滋生,或驅使其他倀詭繼續在此作祟。此地陰氣已如泥潭,吸引、催生這等陰魂。殺一個倀詭,不過是揚湯止沸。
我心頭凜然:您的意思是?
根子在那群野獸身上。陸九幽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彷彿穿透了眼前的景象,看到了山林深處,尤其是那隻彪。它纔是這倀鬼橫行、陰氣淤積的源頭。虎食人而生倀,倀引新人而飼虎,虎得血食而壯,或供奉於彪,此乃一個邪性的迴圈。唯有斷了這迴圈的源頭,誅殺那彪與為首的那幾隻食人惡虎,此地的陰氣才能慢慢消散,新生的倀詭無虎煞支撐,也會漸漸虛弱。屆時,我與丹辰子聯手,做一場大一些的法事,超度這附近淤積的亡魂怨念,送這些可憐的倀詭往生,方是治本之道。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這亂世,可憐人何其多,可憐鬼亦複不少。能度則度吧。
我聽完,心中那股急於出手的躁動漸漸平息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靜、也更沉重的責任感。陸九幽看得比我遠,想得比我深。單純的消滅眼前一兩個倀鬼,確實解決不了根本問題,反而可能讓背後的彪更加警覺。要動手,就得連根拔起。
好吧,我深吸一口氣,那便聽陸先生的。
我們不再交談,重新將全副注意力集中在下方的土路上。
那個被迷惑的農夫已經走到了荒草地邊緣,距離昨夜老虎拖出屍體的那叢高草隻有幾步之遙。他依舊搖搖晃晃,腳步虛浮,但動作卻出現了一絲變化,他原本空著的、垂在身側的右手,慢慢地、僵硬地抬了起來,伸向自己的身後。
他要做什麼?
我屏住呼吸,隻見他從後腰的腰帶間,摸索著,抽出了一件東西。
在晦暗的天光下,那東西反射出一點暗淡的金屬光澤。
是一把鐮刀。
尋常農家用來收割稻麥、砍割雜草的鐮刀,木柄被手掌磨得油亮,彎月形的刀口有些發黑,似乎並不十分鋒利。在這荒郊野嶺,四周並無莊稼田地,他掏出這把農具,顯得無比突兀和詭異。
一個可怕的念頭瞬間閃過我的腦海:難道這倀詭迷惑他,不僅僅是引他到特定地點,更是要誘使他在此地自殘?用這鐮刀割開自己的喉嚨,或者做出其他自殘的舉動,然後安靜地成為老虎,或者說是彪的下一頓血食?
一想到這個可能,我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這比直接被老虎撲殺更令人心底發寒,這是一種對心智的玩弄和摧殘!
我全身肌肉瞬間繃緊,體內真元悄然加速流轉,風影遁的心法已然蓄勢待發。雙目死死盯住那農夫握著鐮刀的手。隻要他的手有絲毫抬向頸項的跡象,我會毫不猶豫地衝下去,以最快的速度奪下鐮刀,救下這人。以我現在的速度,這短短距離,眨眼即至,應該來得及!
農夫握著鐮刀,停在原地,眼神依舊空洞地望著前方的高草叢,彷彿在確認目標。他的手臂微微顫抖著,似乎在抵抗,又似乎隻是肌肉無意識的痙攣。
氣氛凝固到了極點。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我身旁的陸九幽,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