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悄無聲息地落在一株從岩縫中斜伸出來的古鬆樹冠上，借著枝葉的掩護，屏息凝神，目光銳利如鷹，牢牢鎖定下方那片被月光和怪石陰影分割得光怪陸離的平台。
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它把屍體帶到了這裡。
然後呢？
夜風穿過高處的樹冠，發出低沉悠長的嗚咽，像是群山沉睡中的呼吸。我站在這株老鬆橫向伸出的粗壯枝椏上，身形完全隱沒在濃密的針葉陰影裡，連呼吸都放得極緩極輕，與林間的風聲、葉響融為一體。
下方空地中的場景，讓我後脊梁的寒意一陣陣地往上竄。
那隻白額猛虎，原地繞了幾圈，之後又將那具年輕男性的屍體拖到空地中央後，並未如我想象中立刻開始撕咬進食。它隻是將屍體隨意丟在布滿碎石的地麵上，然後便退開幾步，喉嚨裡發出低沉而持續的呼嚕聲，幽綠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黑暗叢林，巨大的身軀微微伏低，呈現出一種既放鬆又戒備的奇特姿態。
它在等。
等什麼？
我壓下心頭翻湧的驚疑與那股越來越強烈的不適感，強迫自己繼續觀察。那具躺在月光下的慘白屍體，無聲地訴說著死亡，與周圍蠻荒山林的生命力形成詭異而殘酷的對比。老虎隻是偶爾用鼻子湊近嗅嗅，像是確認貨物完好，便又抬起頭，側耳傾聽著什麼。
時間在死寂與風聲的交替中一點點流逝。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我的耳朵捕捉到了異樣。
不是來自空地中央那隻老虎，而是來自周圍的密林深處。
沙沙，沙沙
那是沉重的、帶著某種特有韻律的腳步聲踩在厚厚落葉層上的聲音。由遠及近，從不止一個方向傳來。
我心頭猛地一跳，凝神細聽。那腳步聲的節奏、落地的分量、甚至夾雜其間的、極其細微的、大型貓科動物爪墊與地麵摩擦的聲響都與我下方那隻老虎行走時，彆無二致！
難道
一個荒謬而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測瞬間攫住了我。
很快，猜測變成了親眼所見的現實。
先是空地東側的灌木叢一陣劇烈晃動，一頭體型稍小、但同樣矯健彪悍的斑斕猛虎鑽了出來。它嘴裡赫然叼著一隻人的手臂！那手臂的斷口處血肉模糊，顯然是被蠻力撕扯下來的。這頭虎將殘肢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噗通聲，然後低吼一聲，走到了空地邊緣，與先到的白額虎隔開一段距離伏下，同樣開始等待。
緊接著，南側的林間也傳來響動。這次是兩頭虎幾乎同時出現。其中一頭肩高體壯，毛色深黃近褐，額間王紋猙獰；另一頭則略顯瘦長，動作卻更加輕靈。讓我頭皮發麻的是，那頭深黃猛虎的背上，竟馱著一具殘缺不全的屍體，看衣著和散亂的長發，是個女子。屍體軟塌塌地伏在虎背上，頭顱以一個極不自然的角度歪斜著，隨著老虎的步伐無力晃動。這頭虎走到空地中央，將那女子的屍體甩在白額虎拖來的男屍旁邊，然後退開。
後來那隻瘦長些的虎則空口而來，但嘴角和胸前的毛發上，沾染著大片暗沉發黑的血跡，在慘淡月光下觸目驚心。
空地中央，已經躺著兩具半屍體。
而老虎的數量，增加到了四頭。
它們分散在空地邊緣，互相之間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沒有爭鬥，沒有低吼示威，隻有一種近乎詭異的默契般的沉默。空氣中彌漫的腥臊氣味濃烈得幾乎令人窒息，混合著新鮮血液的鐵鏽味和屍體開始散發出的、若有若無的腐敗前兆，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獨屬於死亡與野獸的惡濁氣息。
我手腳冰涼，緊緊扣住粗糙的樹皮，指甲幾乎要陷進去。眼前這一幕徹底顛覆了我對老虎這種山林王者的認知。老虎是獨居動物，領地意識極強，除非發情期，否則絕不容許同類侵入自己的地盤，相遇往往是你死我活的爭鬥。可眼下，這四頭猛虎居然和平共處，甚至像是在進行某種集會？
它們聚在這裡要做什麼？分享獵物？舉行某種原始的、血腥的聚餐？
這個念頭讓我胃裡一陣翻攪。
然而，事情似乎還未結束。
又過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西側和北側的密林幾乎同時響起了更清晰的動靜。兩頭體型更為龐大、氣勢也更為凶悍的猛虎先後現身。其中一頭皮毛油亮如錦，在微弱月光下竟隱隱反射出暗金色的光澤，額間王字紋路粗獷深邃，走動間帶著一股睥睨眾生的霸道；另一頭則更為雄壯，肩背肌肉隆起如小山，行走時地麵似乎都在微微震顫。
這兩頭虎的到來，讓先前那四頭明顯躁動了一下，紛紛伏低身軀，喉間發出更顯敬畏的低聲呼嚕，向後退開些許，讓出了更中心的位置。後來這兩頭虎同樣沒有攜帶獵物，但它們身上散發出的煞氣和那種久居食物鏈頂端的威壓，遠超先前幾頭。
六頭猛虎。
至少六頭本該各自為王、占據一方山林的猛虎，此刻聚集在這片不過幾十丈方圓的怪石空地上，圍繞著中間那兩具半屍體。月光冷冷地照著這一切，將老虎們斑斕的皮毛、幽綠或金黃的獸瞳、地上屍體的慘白、血跡的暗紅，渲染成一幅寂靜無聲卻血腥恐怖到極致的畫麵。
我屏住呼吸，連心跳都彷彿停滯了。這已經超出了食人虎的範疇，這是虎群？可老虎哪來的群？除非？
就在我心神劇震、幾乎要懷疑自己是否陷入某種離奇夢境時，空地北側那塊最高大、形如臥牛的青黑色巨石後麵，傳來了最後一點動靜。
很輕。
不同於之前任何一頭猛虎出現時的沉重步伐或灌木刮擦聲。那是一種極其輕捷、幾乎稱得上優雅的落地聲，像一片厚實的葉子飄然墜地。
然後，一個身影，從巨石後麵，緩步踱了出來。
當月光照亮它的輪廓時，我瞳孔驟然收縮到了針尖大小，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間衝上頭頂，又瞬間凍結。
那也是一頭虎。
但，和場上任何一頭都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