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甚至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側躺下，粗壯的長尾有一下沒一下地輕。
約莫又過了半個時辰。
一直靜伏不動的猛虎，忽然動了。
它先是慵懶地打了個巨大的哈欠，血盆大口張開，露出森白的獠牙和鮮紅的口腔。然後它站起身，龐大的身軀幾乎填滿了整個洞口。它站在洞口外那塊被磨得光滑的大青石上，開始旁若無人地伸懶腰，前肢極力向前伸展，腰背深深下塌，後腿蹬直，鋼鞭似的長尾高高翹起，整個動作流暢而充滿了力量感，每一塊肌肉的輪廓都在短暫的伸展中清晰顯現。
做完這一套，它似乎徹底清醒了。幽綠的眼睛在夜色中閃爍著冰冷的光，它抬起頭，朝著某個方向，正是我們營地方向，深深嗅了嗅。鼻翼翕動，喉間發出低低的、意味不明的呼嚕聲。
然後，它縱身一躍，從大青石上輕巧落地，竟沒有發出多大的聲響。它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洞穴方向，便邁開步子，朝著營地方向，不緊不慢地走入了密林之中。
果然！
我心中警惕頓生。這家夥，夜裡活動的第一站，竟然是先去檢視我們營地？
不敢怠慢，我立刻從樹冠中飄身而起，風影遁全力施展，如同一隻巨大的、無聲無息的夜鳥，在林木間飛掠穿行。我始終與它保持著約三十丈的距離，這個距離既能確保不跟丟，又剛好在它感知的模糊邊緣。我的身形完美地藉助著沿途的樹乾、岩石、起伏的地勢作為掩護和借力點，移動時比林間穿梭的夜風還要飄忽難測。
老虎的行走路線並非直線，它似乎很熟悉這片山林，專挑林木更密、陰影更濃、地麵落葉更厚的地方走，步伐沉穩而輕捷，龐大的身軀在複雜的林地中展現出驚人的靈活性。它時不時會停下，側耳傾聽，或者抬頭嗅聞空氣。
越靠近營地，它的速度越慢，舉止也越發謹慎。當營地篝火跳動的光芒，已經能透過林木縫隙，在遠處隱約映出一小團橘紅色的光暈時，它徹底停了下來。
躲在一叢茂密的灌木後，它幽綠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團火光的方向，一動不動。我能看到它肩背的肌肉微微繃緊，耳朵向後撇著，尾巴也低垂下來，緊貼著後腿。那是一種充滿忌憚和評估的姿態。
它在那裡伏了很久，久到我都以為它會放棄。最終，它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彷彿不甘又帶著畏懼的低吼，緩緩調轉了方向。
沒有選擇衝擊營地。
它果然能感覺到，那片火光下，有昨夜讓它吃過虧、感到深深威脅的存在。野獸的直覺，在判斷危險方麵，往往比人類的理智更直接有效。
我心中稍定，但緊隨其後的疑惑卻更濃了。它不去營地，這深更半夜，又要去哪裡覓食？
隻見它放棄了營地方向後，並未返回巢穴，而是沿著山林的邊緣，開始向地勢更低的方向走去。它的步伐重新變得輕快起來，似乎目標明確。
我繼續尾隨。
我們漸漸走出了林木蔥蘢的山地區域，眼前的地勢趨於平緩，樹木變得稀疏，大片大片的荒草、灌木叢和裸露的岩石出現。這裡是山林與外麵平原丘陵的過渡地帶，地勢相對開闊。
到了這裡，老虎的行進速度反而加快了。它甚至不再刻意隱藏身形，邁開大步在及膝深的荒草中穿行，帶起刷刷的聲響。
我心中的疑雲越來越重。這種地方，視野相對開闊，缺乏高大的遮蔽物，對於依靠潛伏偷襲的猛虎來說，絕不是一個理想的狩獵場。這裡生活的也多是一些小型齧齒動物或鳥類，根本不夠它塞牙縫。它來這種地方做什麼？
但它依舊目標明確地前行，彷彿對這條路熟稔無比。又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出現了一條被車輪和腳步壓出的、不算寬闊的土路痕跡，那似乎是連線附近零散村落與那條廢棄驛道之間的小徑，比驛道更簡陋，平時罕有人至。
老虎在距離土路還有十餘丈的一片茂密蒿草叢前停了下來。
它不再前進，而是開始在原地緩緩地、一圈一圈地轉起圈子來。碩大的頭顱低垂著，鼻翼劇烈翕動，發出響亮的嗅聞聲，彷彿在空氣中、在腳下的草叢裡，拚命搜尋著某種特定的氣味。
那姿態，不像是在搜尋活物獵物，倒像是在尋找某件被藏起來的東西？
我屏住呼吸，將身形藏在一塊風化的巨石陰影裡，目不轉睛地盯著它。
終於，老虎停止了轉圈。它似乎確定了什麼，幽綠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光芒，那不是狩獵時的興奮或專注，而是一種近乎熟稔的、帶著某種果然如此意味的神色。
它猛地向前一竄，整個前半身紮進了那片高而密的蒿草叢中，草叢劇烈晃動起來。
緊接著，一陣拖拽重物的摩擦聲傳來。
然後，在慘淡的星光和微弱的夜光下，我看到它從草叢裡，費力地拖出了一個人形的輪廓。
那東西四肢軟軟地垂著，隨著老虎的拖拽而無力地晃動。月光吝嗇地灑下，照亮了那東西的一部分，一隻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手，手指微蜷；一截沾滿泥汙、布料破損的小腿；還有，一張側過來的、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死寂青灰色的、屬於年輕男性的臉。眼睛圓睜著，空洞地望向夜空，裡麵早已沒有了生命的神采。
不是活人。
是一具屍體。
一具不知因何原因，死在這荒僻小路邊，尚未完全腐敗的屍體。
老虎將那具屍體拖到相對平整的空地上，低頭嗅了嗅，喉嚨裡發出滿足的、低沉的呼嚕聲。然後，它張開大口，露出了森白的獠牙。
我站在巨石陰影中，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頭頂，手腳冰涼。
丹辰子的猜測，被眼前這血腥而詭異的一幕，徹底證實了。
這不僅僅是一頭食人虎。
這更是一頭知道在特定地點，撿拾現成食物的、或者捕獵完會隱藏食物的狡猾而恐怖的惡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