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不用說,我還有墨麒麟這匹異獸。它那身黑緞子似的皮毛下,筋肉虯結,氣力悠長,四蹄生風,真發起狂來,恐怕一兩頭老虎也未必是它的對手。
如此陣容,在這凡俗山林中,隻要不遇到影界那些老怪物或者大軍圍剿,幾乎可以橫著走。我們有時間,也有能力,把這件事弄清楚。
暮色如同浸了墨的潮水,從四麵八方的山林裡漫上來,迅速吞噬了最後一點天光。林間的鳥鳴變得稀落,聲音裡也透著一股惶急,早早歸巢,不願在這愈發陰森的夜色中逗留。山風穿過石壁的縫隙,發出嗚嗚的怪響,像有什麼東西在暗中嗚咽。
我們快速紮營。這次選了山坳最內側,背靠一處垂直的石壁,左右和前方視野相對開闊。如煙生火做飯,動作比平時快了許多。丹辰子和張三順便去附近拾取乾柴,陸九幽則在水窪邊默默站了一會兒。
匆匆用過晚飯,天色已徹底黑透。篝火燃起,跳動的火光將我們的影子拉長,扭曲地投在身後的石壁上,如同幢幢鬼影。
我解下腰間那柄普通的鋼刀,放在火堆旁。走到前車,開啟暗格,將用粗麻布包裹的清龍劫取了出來。解開布包,古劍靜靜躺在手中,劍鞘古樸,觸手溫潤。當我手指握住劍柄的刹那,劍身內部那道龍氣似乎有所感應,傳來一絲微弱的、歡欣般的震顫。
今夜,怕是要勞你出手了。我低聲自語,將清龍劫背在身後。神兵在手,心中那份因為白骨而起的寒意和凝重,被一股沉靜的銳氣所取代。
唐大哥,我跟你去!如煙快步走過來,如霜無聲無息地跟在她身側,白裙在火光映照下彷彿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張三順也湊過來:算我一個!找老虎,老道我在行!
我搖搖頭,態度堅決:不行。如煙,飛僵雖強,但行動時陰煞之氣難以完全收斂,容易打草驚蛇。張道長,你的功夫我信得過,但論潛行匿蹤,風影遁更有優勢。
我看向丹辰子:道長,您是高人,可知道在山林中,如何尋找猛虎的蹤跡?尤其是一隻可能嘗過人味的虎。
丹辰子捋著胡須,沉吟片刻,緩緩道:老虎乃獨居之王,領地意識極強。昨夜那虎在此出現,附近必有其巢穴,或至少是它經常活動的核心區域。尋找其蹤,有幾個法子。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一一數來:其一,觀其足跡。虎掌寬大,掌墊清晰,趾印深,步伐跨度大。在濕潤的泥土、沙地或河灘邊最易發現。需留意足跡新鮮程度,有無覆蓋其他小獸足跡。
其二,嗅其氣味。虎有強烈的領地標記習性,會在樹乾、岩石上磨蹭,留下體味,也會噴灑尿液。其尿臊氣極重,腥中帶騷,與尋常野獸不同。若有食人之癖,其氣味中或許還會混雜一絲極淡的、難以形容的腐血氣。
其三,查其獵場。觀察山林間有無大型食草動物新鮮骸骨,如鹿、羊、野豬等。虎進食後常會將剩餘拖至隱蔽處藏匿,或就近掩埋。若有啃食痕跡奇特、骨肉分離異常乾淨的獸骸,需格外留意。
其四,聽其聲,觀其行。夜間是虎最活躍之時,可於高處靜聽,虎嘯低沉雄渾,傳音極遠。但若它正在潛行狩獵,則聲息幾無。需格外留意林間不正常的寂靜,百獸避讓,鳥雀噤聲之處,很可能便是其所在。
他頓了頓,看著我:你身法超絕,感知敏銳,以上諸法,或可結合運用。但切記,若那虎真已食人成性,其凶性與狡詐恐遠超尋常猛虎,甚至可能異於常理。務必小心。
我點點頭,將丹辰子的話牢牢記在心裡。又轉身對如煙和張三順道:你們留守營地,務必警惕。若有異動,以如煙的訊號焰火為號,我會立刻趕回。
如煙咬著嘴唇,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用力點頭:唐大哥,你一定要小心。
張三順拍拍胸脯:放心,有老道在,營地穩如泰山!
陸九幽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淡無波:東南方向,陰氣稍重。可作首選。
我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此人靈覺之敏銳,有時甚至在我之上。
不再耽擱,我深吸一口氣,體內真元流轉,風影遁心法悄然運轉。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整個人便如一抹融入夜色的淡煙,悄無聲息地飄出了山坳,沒入前方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山林之中。
離開營地的火光範圍,山林真正的麵貌在黑暗中展開。
月光被厚厚的雲層遮擋,隻有極其微弱的天光,勉強勾勒出近處樹木猙獰的輪廓。
視線所及,儘是重重疊疊、深淺不一的墨黑。腳下是鬆軟的腐殖層,踩上去幾無聲息,但各種草木枝杈的阻礙,對常人而言寸步難行,對我卻如履平地。風影遁施展開來,我彷彿失去了重量,在林木間飄忽穿行,時而在樹乾上輕輕借力轉折,時而貼著地麵疾掠,身形與搖曳的樹影、起伏的地形完美融合。
我將神識鋪開,覆蓋身週三十丈範圍。這個距離既能保證足夠的預警,又不至於消耗過大。神識所感,不再是具體的形象,而是各種氣息與動靜的集合,泥土的濕潤,草木的生機,夜蟲的蠕動,小型齧齒動物在巢穴中的悉索,遠處貓頭鷹掠過樹梢帶起的微風。
我首先朝著陸九幽提示的東南方向潛行。同時,丹辰子傳授的方法在腦中一一浮現。
我放慢速度,開始仔細搜尋地麵。在一處略微潮濕的、靠近山泉分支的泥地上,我發現了第一個可疑痕跡,幾個深深陷入泥中的巨大爪印。掌墊寬厚,趾印清晰分明,跨度極大。我蹲下身,用手指丈量,這爪印比我手掌張開還要大上一圈。印痕邊緣尚未被夜露完全模糊,泥土的翻卷也還新鮮,說明留下時間不會太久,很可能就是昨夜或今日白天。
循著這串足跡向前,痕跡時隱時現,但大致方向確實是向東南延伸。我跟著足跡,穿行在一片相對稀疏的喬木林中。這裡地麵上落葉較厚,足跡難辨,但我開始注意到另外的跡象,一些樹乾離地四五尺的高度上,樹皮有明顯的、新鮮的刮擦脫落痕跡,露出底下淺色的木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