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次他摔了一跤,趴在冰上半天沒起來。如煙急著要去看,我拉住她:讓孩子自己起。
果然,虎子吭哧吭哧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爺爺拄著柺杖站在廊下,遠遠看著,也笑了。
這大概就是尋常人家的日子吧。
平靜,瑣碎,卻透著股暖意。
過了元宵,賞花燈。
侯半仙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堆燈籠,紅的綠的黃的,各種形狀。兔子燈、蓮花燈、金魚燈。夜裡掛滿了院子,點亮了,光影搖曳,把雪地染成斑斕的顏色。所有人都在,連陳永年和陸九幽也來了,杜月兒帶著瘦猴鐵頭,黑閻王提了兩壇好酒。
我們在正堂擺了三大桌,熱熱哄哄吃了頓團圓飯。席間說起這半年的變故,說起各自近況,說起將來的打算。嚴彪拍著胸脯說碼頭生意越發紅火,杜月兒抿嘴笑說夜總會又新招了幾個歌女,丹辰子和張三順為一步棋爭得麵紅耳赤,侯半仙則在旁邊煽風點火。
我爹孃坐在主位,看著這一屋子人,眼眶濕潤。
我娘拉著如煙和千柔的手,絮絮叨叨說:這個家啊,多虧了你和千柔。小安有福氣,有福氣。
如煙低頭不語,千柔臉紅得像熟透的桃子。
那夜喝到很晚。送走客人後,我站在院中,看著滿院燈籠在風中輕晃,光影在雪地上流淌,像一條緩緩流動的、溫暖的光河。
如煙走過來,替我披了件鬥篷。
唐大哥,她輕聲說,這樣的日子,真好。
嗯。我點頭。
希望能一直這樣。
我沒說話。我知道她話裡的意思,這樣的安寧,在這個世道裡,太過奢侈。
但我們誰也沒說破。
轉眼到了二月二。
龍抬頭。
民間習俗,這天要剃頭理發,取個剃龍頭的彩頭。如煙早早吩咐下去,讓虎子去請陳永年和陸九幽來家裡吃飯。又讓王媽準備了一應食材,豬頭肉、春餅、龍須麵,還有各色時鮮菜蔬。
清晨我起來時,天色是那種洗淨的湛藍,陽光清冽,照在未化的積雪上,亮得晃眼。我在院裡練了趟遊龍掌,掌風帶起地上的雪沫,紛紛揚揚,像又下了一場小雪。
收功後,我想著出門去理發。
津海城裡有幾家老字號理發鋪子,手藝都不錯。我換了身乾淨的棉袍,剛要出門,就在大門口迎麵撞見了陳永年和陸九幽。
兩人一前一後走來。陳永年笑容溫和;陸九幽依舊那身深藍袍子,手裡提著個布包。
唐小友這是要出門?陳永年笑問。
想去理個發。我說,今天龍抬頭嘛。
陸九幽聽了,嘴角微微一揚:何必麻煩。這手藝,我會。
我一愣:陸先生還會這個?
早年行走江湖,三教九流的手藝都學過些。陸九幽淡淡道,剃頭修麵,不在話下。
陳永年在旁笑道:陸兄的手藝確實不錯。在醫館時,常給病人剃頭刮麵,都說舒服。
我笑了:那還說什麼?趕緊進來!
轉頭吩咐門房老李:燒水!多燒幾鍋!
又對如煙說:讓王媽把吃飯的家夥什兒都備出來,今天咱們在院裡剃頭!
如煙抿嘴笑,轉身去安排了。
不多時,院子裡就熱哄起來。
王媽搬來幾張高背椅,吳嫂端來銅盆、熱水、皂角。陸九幽開啟他那布包,裡麵整整齊齊擺著剃刀、剪刀、梳子、刷子,還有一塊磨得發亮的牛皮蕩刀布。
第一個坐上椅子的是張三順。
這老道邋遢慣了,頭發亂得像鳥窩,鬍子拉碴。陸九幽也不多話,圍上布巾,熱水敷麵,肥皂打出沫子,刷子均勻塗上。然後拿起剃刀,在蕩刀布上唰唰磨了幾下,刀鋒寒光一閃。
彆動。陸九幽說。
張三順乖乖坐直。
刀刃貼上麵板,輕輕刮過。嗤嗤的輕響,鬍子應聲而落。陸九幽手法極穩,手腕輕轉,刀鋒遊走,從兩頰到下頜,再到脖頸。每一刀都乾淨利落,不拖泥帶水。
刮完鬍子,又修麵。熱毛巾再次敷上,待毛孔張開,刀刃貼著麵板細細刮過,連耳後、鼻翼這些細微處都不放過。
最後是理發。
陸九幽用梳子挑起頭發,剪刀開合,嚓嚓有聲。碎發簌簌落下,不多時,張三順那一頭亂發就變得整齊服帖。
完事後,張三順摸摸光滑的下巴,又摸摸整齊的頭發,咧嘴笑了:嘿!舒服!陸先生這手藝,比剃頭鋪子的老師傅還強!
陸九幽隻是淡淡一笑,清洗刀具。
第二個是丹辰子。
這位煉丹長老平日注重儀容,本就不亂,但陸九幽還是細細給他修了邊幅。刮麵時,丹辰子閉著眼,神色舒展,顯然極為享受。
輪到陳永年時,他擺擺手:我就算了,鬍子留慣了。
修修邊角也好。陸九幽說。
陳永年拗不過,隻好坐下。陸九幽給他修剪了鬢角,颳了脖頸,又修整了胡須形狀。完事後,陳永年對鏡自照,笑道:果然精神不少。
這時虎子跑來了,手裡舉著串糖葫蘆,是剛才陳永年給他買的,紅豔豔的山楂裹著亮晶晶的糖衣。小家夥吃得滿嘴糖渣,看見大家在剃頭,也嚷嚷要剃。
你個小毛孩子,剃什麼頭?張三順笑罵。
龍抬頭!我也要抬頭!虎子理直氣壯。
眾人都笑了。陸九幽招手:來吧。
虎子爬上椅子,晃著小腿,一手舉著糖葫蘆,一手抓著扶手。陸九幽動作放輕,給他修剪頭發。小家夥一邊吃一邊晃腿,糖渣掉了一身,他也不在乎,眯著眼,一臉享受。
理完發,虎子跳下椅子,摸摸腦袋,又看看鏡子裡清爽的自己,嘿嘿傻笑。他爺爺拄著柺杖站在廊下,看著孫子,眼裡全是慈愛。
下一個誰?陸九幽問。
眾人都看向我。
我笑了笑,走過去坐下。
椅子是高背硬木的,墊了軟墊,坐著還算舒服。陸九幽抖開一塊嶄新的白布,圍在我頸間,係好。布巾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很乾淨。
閉眼。他說。
我閉上眼。
溫熱的水浸濕了頭發,陸九幽的手掌力道適中地揉搓著,皂角的清香彌漫開來。衝洗乾淨後,熱毛巾敷在臉上,熱氣透過毛孔滲進去,整張臉都鬆弛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