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子裡坐著三兩個客人,都是拉黃包車的苦力,正埋頭吃喝。
我猶豫了三息。
然後,邁步走了過去。
老闆。我站在鋪子前,沙啞地開口,一碗豆漿。
炸油條的漢子抬起頭,看到我的瞬間,明顯嚇了一跳。
他手裡的長筷子都差點掉了。
不怪他。
我現在這模樣,確實嚇人。
衣衫襤褸,汙垢滿麵,頭發打結,鬍子拉碴。更關鍵的是,眼神在山腹中囚禁太久,又在生死間走了幾遭,我的眼神早已不是尋常人的溫潤,而是帶著一種野獸般的銳利與死寂。
漢子愣愣地看著我,沒動。
我以為他沒聽清,或者被我聲音嚇到了,便清了清嗓子,又說了一遍:一碗豆漿,謝謝。
他還是沒動。
隻是眼睛瞪得更大,手裡的筷子微微顫抖。
我皺了皺眉。
然後,我明白了。
他不是被嚇到了,是怕我沒錢。
畢竟我這副尊容,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是乞丐。而乞丐,通常是沒錢的。
我沉默了片刻,伸手入懷,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塊龍洋。
啪。
龍洋放在案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漢子的眼睛瞬間直了。
不是因為他貪財,而是因為我這副模樣,居然能掏出龍洋?
這年頭,一塊龍洋夠普通人家吃半個月了。
這?漢子結結巴巴,這位爺,您稍等,這就好。可您這個我找不開啊!這剛開門,沒零錢,況且,,,
沒事。我打斷他,聲音依舊沙啞,卻平靜了許多,這點錢,我要什麼你就給我什麼。即便是一碗豆漿之後,我不要彆的了,這錢也都是你的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管我飽就行。
頓了頓,我又補充了一句:快去吧,彆囉嗦。
漢子渾身一顫,連忙點頭:好的,大爺!這就來!您裡邊坐,裡邊坐!
他殷勤地掀開簾子,將我讓進鋪子。
鋪子裡那三個苦力本來正埋頭吃喝,見我進來,全都抬起頭,露出驚愕的表情。
但沒人說話。
這年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在最角落的桌子坐下。桌子油膩膩的,凳子腿還缺了一截,墊著塊磚頭。
但我不在乎。
我現在隻想吃東西。
很快,漢子端著一個大托盤過來了。
不是一碗豆漿。
是一海碗豆漿,撒著白糖,熱氣騰騰。旁邊是一大盤剛炸好的油條,金黃酥脆。還有三個燒餅,兩個茶葉蛋,一碟鹹菜。
爺,您先吃著,不夠我再炸!漢子搓著手,滿臉堆笑。
我點點頭,沒說話,拿起勺子。
第一口豆漿入口的瞬間
燙。
甜。
香。
那種久違的、屬於人間的味道,順著喉嚨滑下,溫暖了整個胸腔。
我閉上眼睛,細細品味。
然後,睜開眼,開始風卷殘雲。
不是吃相難看,而是太餓了。
油條沾豆漿,燒餅夾鹹菜,茶葉蛋一口一個。我吃得很快,卻並不粗魯,每一口都仔細咀嚼,感受食物在口腔中化開的滋味。
漢子站在一旁看著,眼睛越瞪越大。
不是因為我吃得多,這些早點雖然豐盛,但也不算離譜。而是因為我的吃相。
那是一種極其專注、近乎虔誠的吃相。
彷彿這不是一頓簡單的早點,而是什麼珍饈美味。
三個苦力也看呆了,連自己的飯都忘了吃。
但我沒理會他們。
我隻是吃著,一口一口,將眼前的所有食物,吃得乾乾淨淨。
最後一口豆漿下肚,我放下碗,長長吐出一口氣。
滿足。
難以言喻的滿足。
不僅是因為吃飽了,更是因為重新找到了活著的感覺。
爺,夠嗎?要不要再加點?漢子小心翼翼地問。
我搖搖頭,站起身。
夠了,多謝。說完,我轉身就要走。
爺,等等!漢子叫住我,手裡拿著那塊龍洋,滿臉為難,這個真找不開。要不您留個地址,我回頭
不用。我擺擺手,說了給你,就是給你。
頓了頓,我又道:另外,向你打聽個事。
漢子連忙點頭:爺您說!
這附近,有沒有成衣鋪子?要能現買現穿的。
有有有!漢子指著街道另一頭,往前走兩個路口,左拐,有家成衣鋪子,衣服好,價錢也公道。
謝了。
我點點頭,邁步離開。
走出鋪子時,我聽到身後傳來那三個苦力的低聲議論:
這什麼人?穿成這樣,出手這麼闊綽!
不像乞丐,倒像是遭了難的大戶?
管他呢,這年頭,少打聽為妙!
我笑了笑,沒回頭。
沿著街道走了兩個路口,左拐,果然看到一家成衣鋪。
鋪子不大,但櫥窗裡掛著幾套西裝,看起來挺體麵。
我推門進去。
櫃台後坐著一個戴眼鏡的老者,正埋頭算賬。聽到門響,抬起頭,看到我的瞬間,也是一愣。
但生意人的素養讓他很快恢複笑容:這位客官,想要點什麼?
一身衣服。我直截了當,從裡到外,全套。要現成的,能馬上穿的。
老者上下打量我,猶豫道:客官,我們這兒價錢可不便宜。
我懶得廢話,直接掏出兩塊龍洋,拍在櫃台上。
夠嗎?
老者眼睛一亮:夠!夠夠夠!客官稍等,我這就給您拿!
半個時辰後,我走鋪子。
身上已煥然一新。
藏青色棉布長袍,裡麵是白色細布襯衣,黑色長褲,千層底布鞋。雖然不算華貴,但乾淨整潔,合身得體。
老者還免費給我打了盆熱水,讓我擦了把臉,梳了梳頭,雖然頭發還是亂,但至少能看了。
站在租界的街道上,我看著玻璃櫥窗裡自己的倒影。
鏡中人,麵容消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但眼中精光內斂,已不複之前的野獸般銳利。
鬍子很長,添了幾分滄桑。
最重要的是氣質,不再是那個困於地底的囚徒,也不是初入人間的惶恐者,而是一個看起來經曆過風霜、卻依舊挺拔的年輕人。
街道比我想象中更繁華。
兩旁是高大的梧桐樹,枝葉在秋風中沙沙作響。臨街的店鋪多是西式建築,玻璃櫥窗擦得鋥亮,裡麵陳列著鐘表、珠寶、洋裝、留聲機,儘是些在沛榆縣、乃至宛南城都難得一見的稀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