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的身體很輕。
輕得不像一個活了兩百多年的存在,倒像是一具真正的、被歲月掏空的骷髏。我將他從冰冷的積水中抱起時,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清龍劫劍身依舊散發著溫潤的淡黃光芒,在這絕對的黑暗中,它是唯一的光源。
我抱著他,在洞穴中緩緩行走。
腳步踏在淺水裡,發出輕微的嘩啦聲。這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孤獨。
該把他安置在哪裡?
帶他出去,重見天日?還是讓他長眠於此,與這座囚禁了他兩百年的山腹融為一體?
我想起師傅最後的話。
老夫此生已無憾。
這山腹是囚籠,也是歸宿。
你走吧。帶著老夫的修為,帶著清龍劫,去外麵替老夫看看,這世道究竟變成了什麼模樣。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最後幾個字幾乎微不可聞。那雙深陷的眼窩中,光芒漸漸熄滅,如同燃儘的燭火。
我站在洞穴中央,環顧四周。
岩壁冰冷,積水不深,遠處的水聲潺潺不息。這裡沒有陽光,沒有花草,沒有四季輪轉。隻有永恒的黑暗,和每隔一段時間便會湧動的靈氣潮汐,至於水聲,我始終沒有去探究,也不想去探究,我的心在外麵了已經。
對一個在此囚禁了兩百年的靈魂來說,這裡早已不是牢獄,而是家園。
師傅,您就在這裡休息吧。我輕聲說,弟子若有朝一日能勘破大道,定會回來看您。
我選了洞穴中一處相對乾燥的高地。那是一塊從岩壁凸出的平台,離地約三尺,上麵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青苔,但至少不再浸在積水中。
我將師傅輕輕放在平台上。
他的身體保持著盤膝而坐的姿態,雙手交疊置於膝上,清龍劫橫放於身前。劍身的淡黃光芒溫柔地籠罩著他,讓那具形同骷髏的軀體,竟有了一絲莊嚴的意味。
我退後三步,雙膝跪地,再次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每一個頭都磕得實實在在,額骨撞擊岩石的聲音在洞穴中回蕩。
師傅傳道授業之恩,弟子永世不忘。
師傅未竟之誌,弟子定當竭力。
師傅安息。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洞穴深處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嗡鳴。
來自這座山本身。
整座孤山都在回應,都在為這個囚禁了兩百年的靈魂送行。
我站起身,拿起清龍劫,最後看了師傅一眼,然後轉身,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腳步很輕,卻異常堅定。
穿過狹窄的通道,繞過曲折的岩縫,我憑著記憶,在絕對的黑暗中準確找到了那口深井的位置。
站在井底,我抬頭望去。
井口處依舊是一片漆黑,看不見天空,看不見光明。但我知道,上麵不遠處的出口,就是自由。
我沒有急著上去。
而是先盤膝坐下,將心神沉入體內。
氣海之中,那顆金丹正緩緩旋轉,散發著溫暖而穩定的金光。這是我自己凝結的氣丹,代表著化境期的修為。
但在氣丹旁邊,還有一團更加龐大、更加凝實、幾乎要凝成實質的金色光團。
那是師傅留給我的兩百年修為。
它靜靜地懸浮在那裡,如同一輪微縮的太陽,散發著磅礴到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我能感覺到有朝一日,我一定可以將其煉化吸收,讓修為暴漲。
但師傅臨走前說過:莫要貪多。你的肉身尚未完全適應化境期的力量,若強行吸收老夫的全部修為,輕則經脈儘毀,重則丹毀人亡。
將其封印於氣海深處,徐徐煉化。待你肉身足夠強韌,待你對力量的掌控足夠精微時,再一點點解開封印。
記住,修為是水,肉身是桶。桶不夠大,水倒得再多,也是徒勞。
我深吸一口氣,按照師傅傳授的法訣,雙手結印。
丹田處傳來一陣灼熱感,一道淡金色的封印符紋在氣海中緩緩成型,將那團兩百年修為牢牢包裹。
符紋旋轉九周後,光芒內斂,沉入氣海最深處。
做完這一切,我才重新睜開眼睛。
是時候離開了。
我站起身,抬頭望向井口,雙腿微屈。
沒有助跑,沒有蓄力,隻是心念一動
腳尖在地麵輕輕一點。
嗖!
身體如同離弦之箭,向上疾射!
不是跳躍,而是飛。
真元在腳下凝聚、爆發,產生的反衝力讓我以驚人的速度向上攀升。耳畔是氣流呼嘯的聲音,井壁在眼前飛速下掠。
那種感覺奇妙極了。
就像掙脫了某種無形的束縛,就像鳥兒終於張開了翅膀。
三丈、五丈
井很深,但我上升的速度更快。不過一個呼吸的時間,上方已經出現了微光,不是陽光,而是清龍劫自身散發的光芒照亮井口岩壁的反光。
我飛躍出井口,輕飄飄地落在了井口邊緣。
站穩身形,環顧四周。
這個巨大的山腹空間依舊黑暗寂靜。
我沒有停留,朝著記憶中山體裂縫的方向走去。
腳步比來時輕快得多。
每一步踏出,都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感。體內真元運轉流暢自如,四肢百骸充滿力量,甚至連呼吸都變得更加綿長深遠。
化境巔峰?就是這個感覺?
抬頭望去,裂縫蜿蜒向上,儘頭處隱約有微弱的天光透下。不是真正的天空,而是岩層中某種發光礦物的熒光。
我再次飛起,到了我用飛豹爪垂降的山口。
我低頭看去。
飛豹爪還在那裡,冰冷的觸感熟悉而親切。我想起當初用它將繩索固定在裂縫上方,然後一點點攀爬下來的情景。
那時我還隻是個築基修士,需要藉助工具,需要小心翼翼。
而現在?
我笑了笑,將飛豹爪重新係緊在腰間。
老夥計,你跟了我這麼久,以後怕是很少用得上你了。我拍了拍冰冷的爪鉤,但留個念想吧。
站定,回頭望去。
下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我沒有感慨太久,而是繼續向上。
我盤旋而上,路過了時而寬窄的岩洞。
山體裂口。
靈氣潮汐作用下週期性開合的山體裂縫。當初我就是從這裡被吞進來的。
此刻,裂縫正處於開的狀態。像一個咧開的巨口。透過裂縫,我能看到外麵夜空。
深沉的、綴滿繁星的夜空。
我站在裂縫前,久久未動。
不是不敢出去,而是在適應。
我閉上眼睛,緩緩調整呼吸。
體內的真元自發運轉,雙眼傳來一陣清涼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