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莽撞的、不甘寂寞的、充滿了冒險精神的我,在與那個理智的、求穩的、傾向於忍耐的我激烈搏鬥了不知多久後,終於,再一次占據了上風。
在這裡苟延殘喘,又能活多久?儘頭在哪裡?無人知曉。難道真要像那具枯骨一樣,直到坐化於此,也搞不清自己身在何方,因何而死嗎?
不!與其在這黑暗中一點點耗儘生命,麻木地等待終點,不如趁著還能動,還有一絲力氣和勇氣,去搏一把!去看看那井下的真相!
不管會遇到什麼,是生是死,是機緣是劫難,起碼我行動過了!這總比一直枯坐到形神俱滅,要好得多!
想到此處,一股混雜著絕望、決絕與最後一絲血性的氣息,從我乾瘦的胸膛中升起。我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用手撐地,試圖站起身來。
哢吧!咯啦啦!
太久沒有活動的身體,關節如同生鏽的齒輪,發出令人驚悚的摩擦聲和骨骼錯位聲。肌肉萎縮無力,僅僅是站起來這個簡單的動作,就讓我氣喘籲籲,額角幾乎要滲出虛汗。
但我沒有放棄。我如同一個蹣跚學步的嬰兒,扶著冰冷潮濕的岩壁,一點點地伸展、活動著僵硬的四肢和軀乾。每一個動作都伴隨著疼痛和不適,但也帶來一種久違的、對身體的掌控感。
過了許久,身體終於恢複了些許靈活,雖然依舊虛弱,但至少能夠自如行動了。
我深吸一口氣,感受著氣海中那沉甸甸、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液化真元。它們是我此刻唯一的依仗。
我摸索著,解下了背後的清龍劫。古樸的劍鞘傳來熟悉的冰涼觸感。但我並沒有拔劍出鞘。
我太久沒見到光了。我心中默唸。長期處於絕對黑暗,視覺或許已經退化,或者變得極其敏感。貿然見到清龍劫的雷光,恐怕眼睛會瞬間致盲,或者產生劇烈的刺痛,反而成了累贅。
在這種環境下,依賴進化後的聽力和靈覺,或許比依賴可能已經不適應的視覺,要更加可靠。
下定決心,我將清龍劫連鞘握在手中,既可當盲杖探路,亦可在危急時瞬間出劍。
一步,一步,我朝著記憶中那口井的位置走去。腳下的觸感,空氣中的濕度變化,都成了我導航的坐標。
終於,腳尖觸碰到了井口那粗糙壘砌的岩石邊緣。
我蹲下身,伸出手,仔細地撫摸著井口的寬度和石壁的質感。井口比我記憶中似乎要寬一些,但也僅能勉強容我這樣體型的人下去。
下麵,是無儘的黑暗,是那神秘呼吸聲的源頭,是未知的吉凶。
一咬牙,不再給自己反悔的機會。
我轉過身,背對井口,雙手支撐著井沿,先將雙腿小心翼翼地探入了那冰涼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身體懸空,隻有手臂支撐著全部的重量。井口冰冷的岩石硌著我的手掌。
心中最後一個念頭閃過:若這真是一條通往地獄的路,我也認了。
命該如此罷了。
手臂一鬆,整個人,向著那深不見底的井下黑暗,沉墜而去。
鬆手下墜的那一刹那,心中並非毫無波瀾,那是一種混合了決絕、釋然與一絲自毀傾向的複雜情緒。這近乎自殺式的行為,源於對上方那個封閉世界徹底的絕望。井有多深?下麵是什麼?是堅硬的岩石還是無底的深淵?這些在鬆手的瞬間,都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打破那令人窒息的凝固狀態,是向著未知發起最後一次衝鋒,哪怕終點是毀滅。
下落的過程比預想的要短暫得多。耳邊是氣流急速掠過的微弱呼嘯,身體在狹窄的井道內偶爾與濕滑冰冷的井壁發生摩擦、碰撞。也正是在這碰撞中,我心中稍定,這井並非筆直光滑得無法借力,若有需要,或許還能攀爬。
噗通!
並非落入深水的聲音,更像是雙腳踩入了一片淺灘。積水不深,僅僅沒過鞋底,發出沉悶的聲響。巨大的衝擊力被我下沉的雙膝和早已運轉起來的真元巧妙化解,身體隻是微微晃動便已站穩。
井底,到了。
雙腳浸在冰冷的淺水中,我第一時間凝神感知四周。絕對的黑暗依舊,但一種微妙的異樣感立刻從左側傳來。那裡,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氣流拂過麵頰,帶著與井底凝滯空氣不同的、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流動感。同時,靈覺反饋回來的空間感也顯示,左側並非堅實的井壁,而是一片空洞。
我心中一動,立刻將手中連鞘的清龍劫如同盲杖般,朝著左側小心探去。
劍鞘前端傳來了落空感!果然,那裡有一個洞口!
我緩緩向前挪動,伸出空著的左手,仔細摸索。洞口不大,高度很低,粗略估計,僅能容我跪著爬行進入。洞口邊緣粗糙濕滑,與井壁的岩石質地相仿。而洞口內的地麵,同樣覆蓋著一層冰涼的積水,與井底的淺水連成一片,不知是由岩壁滲出,還是從洞穴更深處蔓延而來。
此刻,我無暇也無力去深究這水的來源。一個更讓我在意的事情是,那個引導我下來的、神秘的呼吸聲,消失了。
我靜靜地站在井底,側耳傾聽,將靈覺提升到極致。除了我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和呼吸,以及偶爾從頭頂井壁滴落的水珠聲,再也捕捉不到那規律而微弱的異樣呼吸。
它去哪了?是感知誤差?還是它察覺到了我的到來,刻意隱匿了?
一絲疑慮掠過心頭,但旋即被更強大的決心壓下。既然已經下來了,既然發現了這個洞口,就沒有任何理由不繼續探查下去。回頭?回到那口隻能仰望封閉岩壁的井上?毫無意義。
深吸一口帶著濃鬱潮濕和黴味的空氣,我不再猶豫。將清龍劫重新背好,雙手撐在洞口邊緣,屈下雙膝,整個人伏低,以一種近乎匍匐的姿態,將上半身探入了那低矮的洞口。
嗤
膝蓋和小腿的衣物瞬間被地麵冰冷的積水浸透,刺骨的涼意透過布料直鑽肌膚,讓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但這股涼意也像一劑強心針,猛烈地刺激著我的神經,將因長期靜坐而有些麻木的感官重新啟用,無比清晰地提醒著我自身的存在,以及此刻正在進行的、瘋狂而決絕的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