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宛南府衙,後堂簽押房。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年紙張的黴味,劣質煙草的嗆人氣味,以及,,,若有似無的惶恐壓抑,光線昏暗,一盞油燈火苗搖曳,勉強照亮堆滿了案牘的桌子。
得到趙將軍的關防手令,我才得以踏入這象征一地權利核心的所在,接待我的是刑房典使孫有福,一個五十多歲,穿著皺巴巴鵪鶉補服的乾瘦老頭,他臉上溝壑縱橫,眼圈青黑浮腫,估計是長期熬夜所致。
唐大人,請上座!孫典使帶著不易察覺的顫聲,連忙讓出主位,又嗬斥一旁的書吏:愣著乾什麼?快!快把「無影蝶」案的全部卷宗都給唐大人搬來!
書吏慌忙抱來一大堆的卷宗,小心翼翼的放在桌子上。
孫典使親自翻開最上麵的一冊,枯瘦的手指指著上麵的蠅頭小楷,聲音壓的很低,彷彿「無影蝶」就在窗外一般:唐大人請看,這賊子,真真是來無影去無蹤,第一個案子,是城東「裕豐」當鋪的周掌櫃家,八月十七,亥時三刻,護院和更夫都賭咒發誓的說,連一隻野貓都沒看到!可第二天一早,周掌櫃的小妾的繡樓就,,,屋裡值錢的,首飾匣子都空了,梳妝台上留了一個濕漉漉的腳印,大小是男人的,看那繡樓外牆光滑如鏡,連個借力的地方都沒有,他是怎麼上去的?周老闆的小妾,是被裹腳布困住雙手被先辱後殺的,心口有致命刀傷。
稍作停頓,孫典使急急地翻到後麵幾頁:還有這個,城北鹽商馬老爺家,八月二十,那一晚馬老爺在煙館抽福壽膏,過了癮,睡得很死,他那新納的七姨太,住在後花園的獨棟小樓,樓高三丈,院牆兩丈,還養了四條護院的猛犬!結果第二天,七姨太被發現的時候,孫典使閉了閉眼,臉上肌肉都有些抽搐:四條大狗都被扭斷了脖子,一聲沒吭,院牆,樓牆連個印子都沒有,巡夜的護院說,隻聽到一陣風聲略過屋頂,他以為是隻什麼大鳥,可,,,哪有那麼大的鳥?
他越說越快,額頭也滲出冷汗:最慘的就是前幾日的張舉人家,舉人老爺去了省城訪友,家中的兒媳還有丫鬟,那賊子,,,孫典使的聲音顫抖個不停,都被先辱後殺,一刀抹了脖子了事,事後勘察,那飛賊是從臨街的一棵老樹上,直接躍到舉人家後罩房的屋頂上的,有腳印證明,可老樹與房子之間足足隔了兩丈寬的巷子,這豈是人力所能辦到?
孫典使抹了把汗,臉上滿是絕望。
衙門裡的捕快,都是些混飯吃的,平日裡抓個偷雞摸狗的還行,遇上這等飛賊,唉,,派去蹲守的,不是打瞌睡就是賭葉子牌,稍微有點心氣兒的,也架不住這飛賊神出鬼沒啊,趙將軍派了人馬增援,可那些綠營兵,您也知道,空餉吃的厲害,能拉弓射箭的沒幾個,火銃更是鏽的鏽,啞火的啞火,黑燈瞎火的,他們也是連人影都看不到,偶爾還會朝天上開槍壯膽,反倒是驚擾了百姓,上次晚上,幾個兵丁就因為互相踩了腳,和同伴打了起來,鬨了很久,簡直的荒唐!
孫典使頹然的坐下,雙手捂著臉,聲音顫抖的說道:唐大人,您是趙將軍舉薦的,得為這一方百姓做主啊,您倒是說說,這可如何是好啊?現如今,城裡但凡家裡有點底子,或者是有女眷的,無不人心惶惶,天一黑就閉戶鎖門,連油燈都不敢點,衙門裡,連我都帶著老婆子不敢回家住了,就在這簽押房裡住了,這日子,什麼時候纔是個頭?
昏暗的燈光下,卷宗上冰冷的文字彷彿都活了過來,濕漉漉的腳印,被扭斷脖子的惡犬,騰空飛躍的樹梢,無不勾勒出一個高來高去、手段殘忍的飛賊影子,而身旁孫典使的失魂落魄,如同驚弓之鳥的模樣,更顯得衙門的虛浮與無能。
我合上卷宗,指尖拂過粗糙的紙麵。
踩點、高樓、樹梢、女眷、繡樓、腳印,,,
我目光沉靜,孫典使描述的每一個細節,都在腦中飛快的組合,推演。
我知道了!我站起身。
唐大人有什麼新的想法,官兵需要重新部署嗎?
我聲音平靜:卷宗留下,這幾日,衙門的人,還有趙將軍的綠營兵,換成夜行的便裝,分散著蹲守,不用巡視,遇到飛賊大聲呼喊就好!
孫典使聽後愕然搖頭:是、大人?
我目光望向了窗外:我來等他!
孫典使嚥了口唾沫。
唐大人,您可彆小看這個無影蝶,這可不是一般的毛賊,三個月前聽說江寧那邊,也鬨過他的案子,那邊還派了個了不起的的人物來追捕他。
孫典使眼中帶著敬畏與後怕,繼續說道:
來的是江寧最有名的追風手楊捕頭!那可是咱們大清的神捕啊,據說輕功了得,武功卓絕,一手追蹤術出神入化,江湖上栽到他手上的江洋大盜不知凡幾,他老人家追蹤無影蝶一路從江寧到達贛州地界。
後來楊捕頭帶人追蹤到皖贛交界一處黃山破廟時候,返現了一枚剛剛熄滅的線香,還有濕漉漉的半截腳印,於是便叫同行之人去找援兵,自己的則循著軌跡繼續追蹤,中途做好記號,敢於自己跟蹤,證明楊捕頭自視甚高。
可,,,可是第二天,天剛矇矇亮,當同伴帶著援兵趕到的時候,在離破廟五裡外的官道上旁,發現了楊捕頭,他就臉朝下的趴在泥地裡,仵作驗了,身上就一處刀傷,直刺心臟的一刀。
楊捕頭那樣的高手,就這麼悄無聲息的沒了!連個像樣的打鬥痕跡都沒有,那個天殺的無影蝶,真就跟他名字一樣,來去無影,殺人如同清風拂葉般簡單輕巧,您說,這還能是個人嗎?楊捕頭那一身本事,在他麵前,,,楊捕頭歎氣。
我心知我的年齡,在孫典使的眼中,怕是有些不穩重的擔憂,年少不知天高地厚的大有人在,不清楚我的來曆,自然不能說什麼信什麼,可以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