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多吃,看你瘦的,眼看就要入冬了!胡三爺大喜過望,一個勁兒的給我倒酒佈菜,交談間我也看出了胡三爺的為人,說到底就是個生意人,骨子裡卻也有三分義氣。
吃飽喝足,胡三爺起身:兄弟,走走走,我帶你看看剛說送你的院子,包你滿意。
胡三爺說的沒錯,巷子裡的小院果然清幽,青磚灰瓦,門扉緊閉,推門進去,小小的院落,一棵老槐樹,三間正房,窗明幾淨,傢俱擺設雖不奢華,卻也雅緻實用。
如何?兄弟可還滿意啊?胡三爺搓著手問道。
很好,我很喜歡!說完徑直走進正房,一張硬木大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空氣中彌漫著新傢俱的木頭香氣,我走到窗邊,推開窗欞,剛好能夠看到八仙樓。
滿意就好,兄弟先休息,有什麼事情可以到隔壁的院子直接喊我,或者叫八仙樓的夥計喊我都行,我先走了。
院內恢複了安靜,胡三爺的算盤打得響,可也正中我的下懷,大肚黃廢了,大肚黃的供奉自然也就不用給了,我正好補充了武力的空缺,可他想什麼不重要,師傅也曾說過,我們這類人,與人交心很難,把什麼都當成買賣看,一切就都合理了。
青磚小院,老槐遮陰,日子清閒的猶如泡在溫水裡,我本就是一個不經世事的青年人,經曆了師傅燕丘山傳藝後,對江湖有了基本的新奇與警惕,才顯得冷酷而已,如今每日好吃好喝,原本精瘦的身子也養回來些許分量,肌肉勻稱,氣色紅潤,獨處時,瞧著就是一個精神頭十足的閒漢。
宛南城不熟悉,眼下的安逸讓我沒急著去探索,每日隻是八仙樓吃飯,下半晌則去附近的悅來茶館聽書,我這人可能是念舊,無論是八仙樓還是悅來茶館,都有我熟悉的位置,茶館中,我也不點貴的,就一壺最尋常的茉莉香片,配以小碟鹽炒花生而已。
茶館裡每天都很熱鬨,說書先生醒木一拍,講著七俠五義等老段子,下麵的茶客則有的閒聊,有的聽得入神,夥計時而穿梭著添水。
我就靠著窗,眯著眼,曬著暖烘烘的太陽,指尖輕撚著花生,一粒一粒的送入口中,故事裡的刀光劍影離的很遠,眼下著活色生香的市井,纔是真滋味。
這天午後,陽光依舊,懶洋洋曬得骨頭縫,說書先生正好講到翻江鼠如何盜取九龍杯,我心頭略有所感,端起了手中的香片,目光隨意的掃過樓下眾人。
有個半大小子,看著也就十**歲,年紀與我相仿,穿著洗的發白的藍粗布褂子,身形瘦小,一雙滴溜溜的眼睛卻亮的過分,正不著痕跡的掃視整個茶館,那眼神,落點十分精準,無不是茶客們可以裝銀子之處。
從這一日開始,我便開始注意到了他,在我看來,他也是個生瓜蛋子,以他那種過分敬業的眼神,在老江湖人的眼中如同禿子頭上的虱子一樣明顯。
這小子獐頭鼠目的,很容易就會把盤子踩響,說起看人,我也來了興致,趴在二樓欄杆看著身下的眾人。
台前的第一桌,有個穿著綢布馬褂的,手上還帶著大金溜子那位,底氣足,坐姿四平八穩,後腰離著椅背足有半尺,這叫端著,點茶的時候,頭不抬眼不睜的,隻是用趁著夥計路過的時候,輕勾手指,說話的聲音雖然不高,可同桌的人都豎起耳朵聽,這種主兒,錢肯定是有的,尋常毛賊卻不敢動,他身後兩個人都是短打扮,眼神跟刀子似的,注意力就沒離開過身前的人,毛賊要是動他,被打的半死是肯定的了。
再看窗邊那位,穿著半舊長衫獨自喝茶的那位,書卷氣十足,非常斯文,看著像是沒錢的窮秀才,可他挽起的袖口,露出了裡麵的料子,那是上好的綢緞,桌上不起眼的布包裹,看著舊,四角卻磨的一樣平,裡麵裝的東西也許就很金貴,說不定就有字畫或者古硯啥的,他喝茶很慢,這種人藏得深,人也警覺,心思細,東西自然也看的緊。
要說能動的,也有機會大賺一筆的,正是大堂中間的一桌客人,那幾人不顧說書人,隻顧自己人相互之間說的吐沫橫飛,穿著也是光鮮,嗓門大,拍桌子打板凳的,生怕彆人不知道他們有錢,沒什麼底蘊,自然是暴發戶無疑。
其中一個胖子,腰間的荷包鼓鼓囊囊的都快墜到地上了,還有他身邊的那位,鑲金的煙袋鍋就大咧咧的丟在桌上,這種人,都是來快錢的主,來得快去的也快,花了丟了也不會太心疼,偷他們,少有後遺症,關鍵是,他們注意力都在彼此的誇誇其談,財物看得不緊,自然是茶館中最大的肥魚!
還有那帶著家眷,哄孩子的,銀袋子雖然看得不緊,卻偷不出幾個大子,無論如何,今天這個毛賊,恐怕也不會動手,因為茶館中,此時正有一個剛下值的捕快,如果不是傻子,不會觸這樣的黴頭。
所以啊,偷盜這一行,手段先不說,相人是門最大的學問,從淺顯的衣服料子,配飾等判斷價值,再到察言觀色,一直有錢的人有底氣,說話氣息也穩,暴發戶氣息是浮的,飄的,生怕彆人不知道他有錢,想每個人都高看他們三分,有權有勢的人,氣是壓人的,帶著股生人勿近的味道,而那些心裡有事的,警覺的則尋常人都能看出來,窮人更好分辨,學會這些,才能立足賊道,知道哪塊肉能吃,纔不至於被肉噎死。
那毛賊也是有點覺悟,我看著他離開茶館的背影,笑著搖頭,看來他今天也沒找到合適的機會,我端起涼掉的茶水一飲而儘,站起身,丟下了幾枚銅錢,離開了茶館。
台上是說書人口中勾勒的一方世界,台下則是更為真實的人間,來回切換間,比起台上,台下的世界則更為真實,隨機且耐人尋味,看來這個戲碼終將上演,所以,我明天還要準時來,不能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