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兵丁頭目見是個老道，歎了口氣，搖頭道：道長，彆提了！衙門裡的老爺們也都急得團團轉，可這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什麼辦法？河水來得太猛，上遊還在下大雨，咱們這點人手，加築堤壩都快累吐血了，也趕不上水位漲的速度啊！聽說今天上麵請了一位在河工上乾了一輩子、經驗豐富的老河工過來看看，指望他能看出點門道，想想辦法。
老道連忙追問：哦？不知那位老河工何時能到？貧道也對這治水之事頗感興趣，想在旁邊聽聽，沾點見識。
那兵丁頭目見老道言語客氣，麵相也不像壞人，想了想便道：聽說約莫是過了午時來吧。具體時辰也說不準，您要是真想等，就在那邊等著吧。他指了指河堤下方不遠處。
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裡果然有一個用草蓆和竹竿臨時搭起來的簡陋茶棚，棚頂還在滴滴答答地漏水，裡麵擺著幾張破舊的桌椅，看樣子是給巡堤的兵丁或者路過的人歇腳用的。
多謝軍爺指點。丹辰子道了聲謝。
我們幾人互相看了一眼，便走下河堤，來到了那個四麵透風的茶棚。棚子裡隻有一個昏昏欲睡的老頭在看守，我們便要了一壺便宜的粗茶，幾個粗陶碗。茶水苦澀，卻帶著一絲暖意。
圍著那張吱呀作響的破木桌坐下，我們望著近在咫尺、如同懸在頭頂利劍般的渾濁河水，聽著那轟隆的水聲，心情都頗為沉重。如今，也隻能耐著性子，在這裡熱乎乎地坐著，等待那位據說能看出些門道的老河工到來，希望能從他那裡得到一些確切的訊息，或者一線希望。
濕冷的空氣裹挾著河水的土腥味撲麵而來，等待的時間，顯得格外漫長而煎熬。
我們抵達河堤時不過清晨，要等到那位據說能指點迷津的老河工，需得熬過整個上午。天色始終未曾放晴，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我們坐在四麵透風的草蓆茶棚下，那苦澀的粗茶喝了一碗又一碗，驅不散心頭的陰霾，也暖不透被河風吹得冰涼的手腳。
坐下沒過多久，我正望著渾濁洶湧的河水出神，忽見上遊河麵的天際，飄來一片極其怪異的黑雲。
那雲的顏色並非尋常雨雲的灰黑，而是如同潑灑的濃墨，幽深得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線。形狀更是奇特，並非鋪天蓋地，而是細長如帶，蜿蜒扭動，彷彿一條有生命的黑色巨蟒，貼著河麵緩緩遊弋而來，與周圍灰濛濛的天空形成了鮮明而詭異的對比。
咦？丹辰子老道第一個察覺異常，他原本半眯著的眼睛驟然睜開，精光閃爍，眉頭緊緊鎖起，死死盯住那片移動的黑雲。
坐在我身旁的如煙，清冷的麵容上也瞬間複上了一層寒霜，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袖中的手，周身似乎有微不可察的寒意流轉。
我心中警鈴大作，感覺到兩人氣息的變化，連忙低聲問道：道長，怎麼了？那雲有何不妥？
丹辰子目光未曾離開河麵，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那不是尋常雨雲，水底下，有東西！而且是個大家夥！是它在帶動這片黑雲而來！能勾動天象變化，引動如此異象，絕非等閒之物！大家警醒點！
他的話讓我心頭一緊。能引動天象的精怪？這可比之前宅子裡那條蚰蜒精要棘手多了！
然而，更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那片墨汁般的細長黑雲，飄到我們前方不遠處的河堤段時，竟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驟然停滯不前！雲氣在那裡翻滾、湧動，卻無法再越雷池一步，彷彿被一道強大的力量隔絕在了那段河域之上。
河堤上的民工和兵勇大多被這異象吸引，指指點點，議論紛紛，臉上充滿了驚疑和恐懼，但他們似乎看不到那無形的屏障，隻以為是烏雲自己停住了。
就在眾人注意力都被黑雲吸引時，我卻隱隱感覺到，腳下的大地傳來一陣極其細微、卻持續不斷的震動！這震動並非來自人們奔跑、搬運沙袋的踩踏，而是源於地底深處，帶著一種沉悶的、令人不安的韻律。
此刻河岸上人聲鼎沸，號子聲、催促聲、夯土聲、水流咆哮聲混雜一片，熱鬨非凡。在如此嘈雜的環境下，我依然能清晰感知到來自地底的異動，這絕非尋常！
地麵在動？我壓低聲音，幾乎是貼著丹辰子的耳朵說道。
丹辰子麵色更加陰沉，他俯身，將手掌輕輕按在泥濘的地麵上，閉目感知了片刻，緩緩點頭：沒錯，是來自河床下方的震動，頻率不穩，時強時弱，莫非？他抬起頭，望向那段被黑雲籠罩、看似平靜卻暗藏洶湧的河堤，眼中閃過一絲憂慮，是管湧？還是更糟的東西？
管湧！這個詞讓我心頭巨震！若真是堤壩下方出現管湧，暗流掏空地基，外表或許一時無恙，但隨時可能瞬間崩塌，造成毀滅性的決堤！
不安的氣氛在我們幾人之間彌漫。時間在焦慮的等待中緩慢流逝。到了中午時分，喝了一上午的茶水，腹中早已饑腸轆轆，空落落的難受。這簡陋的茶棚隻提供茶水，並無半點吃食可賣，我們幾人隻能強忍著饑餓，繼續乾等。
雨，又漸漸瀝瀝地落了下來，不大不小，卻更添煩悶和濕冷。
一直等到午後很久，太陽在厚厚的雲層後早已不知偏西了多少，才遠遠看見一個約莫十二三歲、麵板黝黑的小男孩，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一個極其蒼老的老者，一步一頓，顫顫巍巍地朝著河堤這邊走來。
那老者怕是已有七八十歲高齡，背駝得厲害，滿臉刀刻般的深壑皺紋，記錄著與風浪搏鬥的一生歲月。他穿著一件破舊的蓑衣，走路需要完全倚靠孫子的支撐，每邁出一步都顯得異常艱難，彷彿隨時會散架。在這危急關頭，還要將如此年邁、腿腳不便的老人折騰出來，著實讓人看了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