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特意花了筆不菲的費用,請租界的洋人公司來拉了電線,安裝了電燈。當夜幕降臨,按下開關,明亮的燈光碟機散黑暗,照亮廳堂院落時,父母驚訝得合不攏嘴,連連稱奇。這筆開銷對於尋常人家而言堪稱巨資,但對我現在而言,已不算什麼。
平靜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工匠們陸續完成了所有修繕工作,領了豐厚的工錢歡天喜地地離開了。宅院煥然一新,雖不奢華,卻整潔堅固,充滿了生活氣息。
得了空閒,我便時常帶著丹辰子、如煙和王千柔出去逛逛津海的街景。租界的繁華,對於我們這些剛從山中出來、或是經曆過亂世流離的人來說,充滿了新奇。
這一日,我們四人又上了街。在如煙和王千柔的參謀下,我被她們拉進了一家洋裝店。拗不過她們的興致,我試穿了一套黑色的西服,戴上了一頂硬挺的禮帽。看著鏡中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竟也有了幾分洋派人士的模樣,隻是舉手投足間還帶著些許不習慣。如煙看著我,眼中含著淡淡的笑意,王千柔則直接點頭稱讚:唐大哥穿這身,很精神。
沒想到丹辰子老道見了,也來了興致,不拘泥於他那身破舊道袍,非要試穿。他選了一套銀灰色的西裝,穿上後,雖然依舊不修邊幅,頭發亂糟糟,但那副玩世不恭的氣質配上這身洋裝,反而有種奇特的和諧感,甚至比我這身黑色的更顯張揚醒目?他得意地捋著鬍子,在鏡子前轉來轉去,惹得我們忍俊不禁。
從洋裝店出來,已是傍晚。我們決定體驗一下西洋風味,便走進了一家看起來頗為氣派的西餐廳。店內燈光柔和,鋪著雪白桌布,擺放著亮晶晶的刀叉。我們學著鄰座的樣子,笨拙地使用著刀叉切割牛排,那彆扭的感覺遠不如筷子來得順手。丹辰子更是直接,把盤子給切得嘎吱作響,引來旁邊洋人詫異的目光。這頓飯吃得頗有些尷尬,但也算是一種新奇的體驗。
從餐廳出來,華燈初上,租界的夜生活剛剛開始。我們沿著馬路信步而行,不知不覺便走到了靠近碼頭的區域。這裡的氣氛與中心商業區又有所不同,空氣中彌漫著海水的鹹腥味、貨物的混雜氣味,以及勞工身上的汗味。巨大的貨輪如同黑色的巨獸停泊在岸邊,船上船下燈火通明,人影幢幢。
然而,今晚的碼頭似乎並不平靜。我們剛走到一處倉庫區的邊緣,就發現前麵的道路被人群堵住了,喧鬨聲、叫罵聲遠遠傳來。
前麵怎麼回事?我皺眉望去。
隻見兩夥人正在碼頭空地上對峙,劍拔弩張,眼看就要動手。一夥人大多穿著短褂,膚色黝黑,像是碼頭上的苦力或者本地幫派成員,手裡拿著棍棒、鐵鉤,甚至還有幾把魚叉。另一夥人則顯得雜亂些,有穿破舊西裝的,有穿對襟衫的,但個個眼神凶狠,手裡清一色提著明晃晃的砍刀,氣勢上更勝一籌。
媽的!這幫雜碎,敢跟老子爭地盤!今天不給你們放放血,不知道馬王爺三隻眼!砍刀幫為首的是一個臉上帶疤的壯漢,聲音如同破鑼。
放屁!這碼頭向來是我們兄弟討生活的地方!你們從南邊跑來就想硬搶?問問老子手裡的家夥答不答應!苦力這邊一個領頭的老者也不甘示弱,雖然年紀大了,但嗓門洪亮。
周圍遠遠地圍了不少看熱鬨的人,有碼頭的工人,有過路的市民,甚至還有幾個巡捕模樣的洋人抱著胳膊站在一旁,嘴角帶著戲謔的笑容,似乎並不打算插手,隻等著看中國人自己打自己。
嘖,幫派火並,搶地盤。丹辰子老道眯著眼,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這津海碼頭,龍蛇混雜,這種事常有。
道路被堵得嚴嚴實實,我們一時也過不去。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我們便也學著那些看客,找了個稍微遠離衝突中心、但又視野不錯的貨堆後麵站定,遠遠地看起了熱鬨。雨水雖然停了,但地麵依舊濕漉漉的,反射著碼頭混亂的燈光。
隻見兩邊人馬叫罵聲越來越高,火藥味越來越濃。不知是誰先動了手,一塊石頭飛了過去,砸中了一個手拿砍刀的腦袋!
動手!刀疤臉壯漢一聲怒吼,揮舞著砍刀就當先衝了過去!
刹那間,棍棒與砍刀碰撞的聲音、怒吼聲、慘叫聲響成一片!兩夥數十人混戰在一起,場麵極其混亂血腥。棍棒砸在肉體上的悶響,砍刀劈入身體的撕裂聲,不斷有人受傷倒地,鮮血很快染紅了濕漉漉的地麵。
如煙微微蹙眉,似乎不太喜歡這種暴力的場麵。王千柔則看得目不轉睛,眼神複雜。丹辰子老道倒是看得津津有味,甚至還低聲點評著:嗯,左邊那小子下盤不穩,右邊那個刀法太糙,全是破綻!
我靜靜地觀察著。這種底層幫派為了生存資源的血腥爭鬥,在如今這亂世中,不過是冰山一角。租界的繁華背後,隱藏著無數這樣的黑暗與掙紮。我們幾人站在這片混亂的邊緣,彷彿是兩個世界的人。
碼頭的空地上,混戰正酣。起初,憑借對地形的熟悉和人數的優勢,碼頭苦力一方漸漸占據了上風。他們熟悉每一堆貨箱的間隙,能利用狹窄的地形抵消砍刀的長度優勢。棍棒、鐵鉤、甚至隨手撿起的石塊,在他們手中揮舞得虎虎生風,配合著彼此間常年磨合的默契,將砍刀幫的陣型衝得有些散亂。
那個臉上帶疤的砍刀幫頭目,身上已經添了幾道棍傷,雖然不重,但也讓他行動遲滯了不少。他眼見自己這邊的人被苦力們分割包圍,不斷有人被放倒,情勢急轉直下,再拖下去恐怕要全軍覆沒。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和焦急,猛地格開劈向麵門的一棍,趁機扭頭朝著己方人群後方,用沙啞撕裂的嗓音拚命大吼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