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頓下來後,父母和王千柔、如煙便結伴上街,去采購一些日常必需的米麵糧油、被褥炊具等物。我則對丹辰子使了個眼色:道長,咱們去咱們的新家看看?
丹辰子會意,嘿嘿一笑,回屋拿了他的那個臟兮兮的褡褳,裡麵鼓鼓囊囊的,也不知裝了些什麼家夥事。
我們二人再次來到那扇朱漆大門前。我掏出金牙拐交付的鑰匙,開啟銅鎖,吱呀一聲推開了沉重的大門。
午後的陽光勉強透過厚厚的雲層,照射進空曠的院落,卻驅不散那股子深入骨髓的陰冷和寂靜。與前日有人帶領時不同,此刻宅院完全屬於我們,那種無人居住的死寂感愈發明顯,風吹過空蕩的房梁,發出嗚嗚的聲響。
丹辰子一進院子,那雙總是半眯著的懶散眼睛就瞬間睜開了些,閃爍著一種專業性的銳利光芒。他並沒有急著進屋,而是站在第二進院子的中央,微微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彷彿在品味空氣中的味道。
隨後,他從褡褳裡摸出一張黃紙符籙,手指淩空劃了幾下,口中念念有詞,那符籙噗地一聲無火自燃,散發出一種奇異的、帶著藥味的清香。他並未將符籙扔出,而是任由其燃燒,仔細觀察著煙氣飄散的方向。
那青白色的煙氣原本筆直上升,但飄到一人高時,卻彷彿被什麼無形之力牽引著,絲絲縷縷地、堅定不移地朝著後花園的方向飄去。
果然在後麵。丹辰子嘟囔了一句,邁步便向後院走去。我緊隨其後。
進入荒蕪的後花園,那股陰濕陳腐的氣息更加濃鬱。丹辰子手中的符紙此時已快燃儘,他手腕一抖,將最後一點符火彈了出去。那點火星並未落地,而是飄飄搖搖,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牽引著,最終晃晃悠悠地落在了那乾涸池塘旁的假山石附近,閃了兩下,熄滅了。
丹辰子快步走到假山旁,蹲下身,仔細檢視那片地麵。我也湊過去看。地麵上覆蓋著枯葉和淤泥,看起來並無異常。但丹辰子的目光卻異常專注,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撥開表層的腐葉。
隻見在那潮濕的泥土上,隱約可見一些極其模糊、斷斷續續的痕跡。那並非人類的腳印,也非尋常貓狗所為。痕跡很淺,像是有什麼多足的、身體沉重的的東西時常從此處爬過,其足爪留下的印痕又被時間或它自己有意無意地抹平了,隻留下一些難以辨識的拖曳凹槽和幾處特彆深的小點,彷彿是某種尖銳的肢節偶爾用力刺入地麵所致。
這些痕跡一路蜿蜒,最終消失在一塊巨大的、與假山渾然一體的山石下的一個幽深黑暗的縫隙之中。那縫隙不大,但深不見底,裡麵散發出更加濃烈的陰濕土腥氣。
丹辰子用手指撚起一點縫隙旁的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又仔細觀察了那些模糊的痕跡良久,這才緩緩站起身,麵色平靜,卻帶著一絲瞭然。
道長,可看出是什麼東西了?我低聲問道。
丹辰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嘿嘿一笑,小眼睛裡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光芒:果然不是那些桌椅板凳、瓶瓶罐罐成的精怪。此院中作祟的,乃是一畜生,而且,是條長蟲。
長蟲?蛇?我問道。
非也非也。丹辰子搖搖頭,指著地上那模糊的痕跡和那深幽的縫隙,蛇行有跡,蜿蜒如繩,氣息也不同。你看這痕跡,雖被刻意遮掩,但仍能看出是多足並行,且身體頗長。再看這泥土腥氣中,隱含一絲極其淡薄的燥烈毒煞之氣。
他頓了頓,斬釘截鐵地說道:若老夫所料不差,盤踞在此院中,害走前後兩任主人,弄得人心惶惶的,並非什麼鬼魅僵屍,而是一條不知從何處而來、在此地穴中修煉有些年頭的大蚰蜒!
聽到丹辰子道長斬釘截鐵地說出大蚰蜒三個字,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恍然。是了,那多足並行、喜好陰濕、帶毒的特性,確實與蚰蜒吻合!一想到一條可能極其龐大的毒蟲就藏在這宅院地下,我不禁有些頭皮發麻。
大蚰蜒?我皺了皺眉,這東西可不好對付,毒性猛烈,而且鑽地打洞,難以捕捉。道長,咱們怎麼給它弄出來?是用煙熏?還是用水灌?
丹辰子聞言,卻嗬嗬一笑,捋著亂糟糟的鬍子,一副你還是太年輕的表情:若真是尋常大毒蟲,或用煙熏水灌,或用雄黃藥粉,甚至找幾隻大公雞來,總能治它。但若已成精怪,開了靈智,懂得藏匿修煉,甚至能影響人心,那等普通法子就未必靈光了,甚至可能打草驚邪,讓它鑽得更深,或是暴起傷人。
我疑惑道:那該如何是好?難道要挖地三尺?
非也非也。丹辰子搖搖頭,小眼睛裡閃爍著狡黠的光,小子,你怎地忘了?咱們這兒,可是有位專克此類孽畜的行家啊!
行家?我一怔,隨即猛地反應過來,一拍腦門,對啊!我怎麼把千柔給忘了!
王千柔!她得自玄微真人的那麵妖骨琵琶,最能迷幻操控心智,尤其對於禽獸蟲豸之類,效果更是顯著!當初在青蘿渡,玄微真人便是憑此操控成群野獸。用來對付一隻蚰蜒精,豈不是手到擒來?
此時天色已晚,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偌大的宅院更顯得陰森恐怖。我們便不再停留,先行返回了租住的小院。
父母和王千柔、如煙早已采購歸來,母親甚至已經用新買的炊具做好了簡單的晚飯。飯桌上,大家對於新租的小院還算滿意,氣氛融洽。父母是勞累慣了的莊稼人,吃過晚飯,洗漱一番,便早早回房歇息了。
我見父母屋燈已熄,便對丹辰子、如煙和王千柔使了個眼色,三人會意,隨我來到我暫住的廂房。我關上房門,壓低了聲音,將今日與丹辰子的發現,宅中作祟的乃是一條成了精的大蚰蜒說了出來。
如煙聞言,清冷的臉上露出一絲瞭然,顯然與她之前感知到的陰濕、陳腐、躁動氣息對上了。王千柔則顯得有些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