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存了疑慮,便難以安然等待。第二日,我並未如常去茶館與金牙拐碰麵,而是早早起身,尋了個僻靜角落,心念微動,體內真元流轉,身形便如同融入風中般變得模糊不清,正是風影遁。
施展此術,我悄無聲息地來到金牙拐常駐的那家茶館附近,如同一道無形的影子,依附在街角的陰影裡,耐心等待著。果然,沒過多久,便看到金牙拐叼著牙簽,一瘸一拐、優哉遊哉地走進了茶館,熟門熟路地找了個靠裡的位置坐下,開始他一天牙行的營生。
我凝神靜氣,將靈覺提升到極致,隔著街道與嘈雜的人聲,仔細捕捉著茶館內的動靜。金牙拐果然是個中老手,與各色人等搭訕、攀談、介紹房源、討價還價,聲音洪亮,透著股江湖人的油滑與熱絡。他介紹了三四處或租或賣的宅子鋪麵,說得天花亂墜,卻唯獨對昨日帶我看的那處四進凶宅,對任何人都是隻字未提,彷彿那院子根本不存在一般。
這反常的沉默,讓我心中的疑雲更重了幾分。若那宅子隻是普通的有精怪作祟,他大可含糊其辭,或者編個理由(如久未住人、需大修等)來解釋低價,沒必要完全避而不談。除非,那宅子的問題,遠比如煙感知到的更為嚴重和臭名昭著。
我就這樣耐心地跟蹤、監聽了他一整日。直到傍晚時分,夕陽西下,金牙拐才伸著懶腰,跟茶館相熟的人打了聲招呼,揣著今日似乎並不豐厚的收獲,一瘸一拐地離開了茶館。他並未直接回家,而是先去熟食攤切了半斤醬牛肉,又打了一壺燒酒,這才晃晃悠悠地朝著租界邊緣、一片低矮破舊的棚戶區走去。
他的家,是一間狹窄逼仄的磚瓦平房,比周圍那些窩棚稍好一些,但也顯得十分寒酸。我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貼近他家的窗戶,尋了個縫隙,向內望去。
屋內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一個穿著打補丁布衫、頭發花白的老嫗正就著燈光縫補著什麼,見金牙拐提著酒肉回來,頓時皺起了眉頭,絮絮叨叨地埋怨起來:又買這些!又買這些!這兵荒馬亂的年景,有幾個銅板是容易掙的?就知道吃獨食,喝馬尿!家裡都快揭不開鍋了,米缸都快見底了!
金牙拐顯然早已習慣了老婆子的嘮叨,渾不在意地把醬肉和燒酒往小破桌上一放,大大咧咧地坐下,自顧自地倒了一碗酒,美滋滋地呷了一口,又捏起一大片醬肉塞進嘴裡,含糊道:婆孃家懂什麼?頭發長見識短!爺我今時不同往日了!馬上就要發一筆大財!到時候,彆說醬肉燒酒,就是山珍海味,也讓你吃個夠!
老婆子顯然不信,嗤了一聲:發大財?做夢發財吧!就你這坑蒙拐騙的營生,能餬口就不錯了!彆哪天被人打斷另一條腿!
呸呸呸!晦氣!金牙拐罵了一句,又灌了一口酒。幾碗黃湯下肚,他的話匣子也開啟了,臉上泛著油光和酒意,壓低了些聲音,卻難掩得意地對老婆子炫耀道:老婆子,你還彆不信!真有一樁天大的富貴落在咱頭上了!
他神秘兮兮地湊近些:就西頭河邊那處閻王宅!記得不?
老婆子聞言,縫補的手猛地一停,臉上露出驚恐之色:那鬨妖怪的凶宅?你又去打那宅子的主意了?作死啊!沾那東西要倒大黴的!
嘿!你懂個屁!金牙拐得意地晃著腦袋,富貴險中求!那宅子,為什麼叫閻王宅?我跟你細說,你可彆外傳!
他咂摸著酒,繪聲繪色地講了起來:最早啊,這是咱們北方最大的鹽商胡半城蓋的,剛蓋好,就不知道原因全家搬家去了外地,之後又被城裡綢緞莊的李老闆買了!多闊氣一爺們!搬進去不到半年,嘿!全家老小,連同丫鬟仆役,十幾口人,一夜之間,死得乾乾淨淨!
老婆子嚇得一哆嗦。
官府的忤作去驗了屍,金牙拐的聲音帶著一種講鬼故事般的陰森調子,說是查不出中的什麼毒,奇就奇在,每個死人脖子上都有兩個烏黑發紫的牙印!像是被僵屍鬼怪給咬死的!
後來呢?老婆子聲音發顫地問。
後來?後來劉老闆那敗家兒子從外頭回來,嚇得魂都沒了,官府查了半天也沒個結果,隻能不了了之。他一天沒敢住,趕緊低價脫手,賣給了一個開飯莊的孫老闆。結果呢?金牙拐一拍大腿,孫老闆一家子,也沒撐過三個月!同樣是夜裡悄無聲息地就沒了!症狀跟劉家一模一樣!脖子上一對紫黑牙印!
這宅子邪性啊!老婆子臉都白了。
邪性大了去了!金牙拐道,這宅子後來就被孫老闆他哥哥得了,自己嚇破了膽,哪敢住啊?一直想賣,可這凶名早就傳遍了整個津海!誰還敢要?價格一降再降,從八千兩降到五千,再到三千,如今這亂世,更是跌到了兩千兩都沒人問津!簡直是白送!
他越說越興奮,唾沫橫飛:可偏偏!老天爺開眼!讓我金牙拐撞上個大運!前兩天,來了個外地來的愣頭青,帶著個漂亮小娘子,一看就是逃難來的土財主,不懂咱津海的門道!就看那宅子便宜,地方大,動了心了!我稍微一忽悠,他就上了鉤!還預付了我二十兩銀子的定錢!讓我給他保留幾日考慮,他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也沒處打聽去。
他得意地晃著錢袋,發出叮當的響聲:隻要這冤大頭把錢一交,地契一過,我的傭金到手!嘿嘿,到時候,咱們還不是吃香的喝辣的?誰還住這破地方?
窗外的我,聽到這裡,心中已然明瞭。原來如此!這金牙拐果然沒安好心!他明知那是接連害死兩任主人、凶名在外的閻王宅,卻對我隱瞞了最關鍵的資訊,隻含糊其辭地說需要拾掇、有點小麻煩,利用我貪圖便宜和不知內情的心理,想誘我買下這索命的凶宅!其心可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