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子傷勢恢複如何？他問的是丹辰子，目光卻仍落在我身上。
丹辰子撇撇嘴：外傷無礙，根基之損，非藥石能速效。心竅未開，如死水一潭，藥力都淤著呢，慢得很。
雲渺真人沉默片刻，忽然，他的聲音微沉，雖不高昂，卻字字如錘，清晰地傳入我耳中：既在山上，便安心養傷。鎖霞觀清靜之地，莫要生出不該有的心思，更莫要惹出什麼禍端。否則，即便有師弟護著你，貧道也容你不得。」
這話語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讓我心頭一凜，連忙恭敬應道：晚輩不敢，謹遵真人教誨。
雲渺真人這才移開目光，再次看向丹辰子。他仔細打量了丹辰子幾眼，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奇怪：丹辰子師弟，觀你近日氣色晦暗，神光不暢，可是懈怠了日常功課，未曾靜坐吐納？
丹辰子聞言，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煩惱，撓了撓頭道：師兄慧眼。也不知怎的，近日總是心神不寧，難以入靜。總覺得沒找個好地方，練功都不得勁，心煩意亂的。
哦？雲渺真人眼中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笑意，麵上卻依舊淡然，那師弟以為，何處打坐為好？
丹辰子故作沉思狀，四下看了看，搖頭晃腦：這屋裡憋悶，丹房煙火氣重，外麵又總覺得差點意思！唉，難找，難找啊！
雲渺真人聽了，抬手捋須，目光隨意地掃向窗外，似是漫不經心地抬手，指向窗外臨近陡峭山崖的一棵孤零零的古鬆：我看那崖邊古鬆下，地勢開闊，迎風納氣，倒是個滌蕩心神的好去處。不妨去那裡試試。
說完，他竟走上前，很是自然地伸出手，在丹辰子的肩膀上，啪、啪、啪不輕不重地拍了三下。一邊拍，一邊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意味深長的神情看著丹辰子。
丹辰子身體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複自然，臉上也沒什麼特彆的表情，隻是含糊地唔了一聲，道：那兒啊？風大，有點涼，我考慮考慮。
雲渺真人也不再多言，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轉身，衣袂微動，人已如青煙般消失在門外，彷彿從未出現過。
丹辰子站在原地，摩挲著剛才被拍的肩膀，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窗外那棵崖邊孤鬆，隨即搖了搖頭，嘟囔了一句神神叨叨，便又坐回去，捧起他那本《葬海異物誌》，彷彿剛才的一切隻是尋常的師兄弟閒聊。
我卻站在原地，心頭疑雲大起，如同塞了一團亂麻。雲渺真人這等人物，絕不會無故來說一番閒話。他特意指出練功地點，又在那肩膀上的三下，那三下拍擊，節奏清晰，絕非無意之舉！
我猛地想起幼時在集市聽書人講過的《西遊記》話本，那菩提祖師在孫猴子頭上敲三下，倒背手而去的典故！難道？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我心中升起，再也無法平息。
夜深人靜，鎖霞觀陷入一片沉寂，唯有山風掠過鬆林的嗚咽聲。丹辰子早已在隔壁酣睡，呼吸均勻。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毫無睡意。心裡反複琢磨著白日的場景：那棵崖邊孤鬆，那精準的三下拍擊。
直到梆！梆！梆！遠處傳來隱約的更聲，正是三更天！
我再無猶豫，悄然起身，披上外衣，躡手躡腳地出了房門，借著朦朧的月色，沿著熟悉的小徑，來到了白日裡雲渺真人所指的那棵臨近山崖的古鬆之下。
夜風凜冽，吹得鬆針簌簌作響，崖下的雲霧翻滾，深不見底。我依言在樹下盤膝坐下，卻並未立刻開始調息，而是屏氣凝神，仔細感知著四周。
山風、鬆濤、雲湧，除此之外，一片寂寥。
難道是我猜錯了？心下正自惴惴。
就在此時，一個聲音，飄飄忽忽，似從四麵八方傳來，又似直接在我心湖中響起，捉摸不定，聽不真切具體音色，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淡然：
你為何偏選在這個時辰來此練功？
我的心猛地一跳，答案已呼之慾出！壓下心中的激動與緊張，我定了定神，朝著空無一人的夜空，恭敬地拱手道：
雲渺仙尊，晚輩冒昧揣測。白日裡，您與丹辰子道長所言，看似尋常，卻句句留有深意。晚輩愚鈍，卻也知您這等境界的真人，絕不會無的放矢，說無用的閒話。您既特意指點練功位置，又在丹辰子道長肩頭連拍三下！
我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繼續道：晚輩早年曾聽過《西遊記》話本，記得那菩提祖師夜半傳法的故事。仙尊您拍那三下，並非是拍給丹辰子道長看的，而是有何深意，不便明言，特以此暗示晚輩，於這三更天，來此等候？不知仙尊有何教誨，晚輩洗耳恭聽。
話音落下，四周隻剩下風的聲音。我維持著拱手的姿勢，心跳如鼓。
雲渺真人的聲音縹緲，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直接在我心神中回蕩：
我身為鎖霞觀一觀之主，行事需秉持公允，門規如山。我觀曆來有訓，不收納因果纏身、牽連過巨之人。尋常江湖客，縱有資質，最多收錄為外門弟子，耕讀修行，了卻凡緣。而內門所納，皆需心向大道、根骨清淨、一心求仙之徒。你身懷宮闈重寶，遭真人境追殺，此間因果之大，已是滔天巨浪。
他頓了頓，語氣中透出一絲複雜的意味：丹辰子師弟性情雖古怪，卻心地仁善，是他一力將你留下，擔了乾係。貧道若公然容你，便是壞了規矩，難以服眾。故而平日不便與你接觸，以免落人口實。
然，你的傷勢，單憑丹藥外力，已漸至瓶頸。丹辰子的藥力霸道，若無法以更高明的吐納之法引導化納，非但無益，反受其害。貧道觀你心生異竅，乃罕有之資，實屬惜才。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讚賞，你當前境界，已是煉氣巔峰，若非此番重創，距築基不過一步之遙。望貧道今日所傳之法，能助你衝破桎梏，踏入築基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