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身著道袍的人在其間活動。他們的道袍大多洗得發白,甚至打著補丁,材質粗糙,與清風道長身上那件雖不華麗但整潔順滑的道袍相比,確實顯得破舊許多。
這些人有的在田間低頭勞作,種植著一些奇異的穀物和草藥;有的在空地上演練拳腳,動作樸實無華,卻勁力內蘊;有的則坐在屋前或樹下,或靜坐吐納,或翻閱著破舊書冊。整個區域顯得忙碌而有序,充滿了一種自給自足、苦修求真的堅實氣息,而非飄渺的仙氣。
看到我們五人進來,尤其是清風道長和邋遢老道,不少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計,恭敬地向他們行禮致意,口稱師伯、師叔或師叔祖,目光掃過我和如煙、王千柔時,帶著好奇,卻並無太多驚訝,很快又繼續各自的修行勞作,彷彿外人的到來並不稀奇。
我正暗自詫異這鎖霞觀竟是如此樸實無華,清風道長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淡然開口道:此地並非鎖霞觀核心。這偌大如村落之處,不過是觀中外門弟子及其眷屬居住、勞作、打熬根基的外圍區域。內門,還要往深處去。
對對對,這裡是我這樣的外門弟子的居所。邋遢老道說道。
清風並未在此過多停留,領著我和如煙、王千柔,穿過這片充滿生活氣息和勞作景象的外圍區域。越往裡走,屋舍漸漸稀少,人煙也漸稀,而邋遢老道屬於外門弟子,自然留到了此處,嘟嘟囔囔的朝著其中一個茅草屋走去,並且說叫我們見過了師尊之後再找他。
前方,巍峨的山體赫然矗立,一條明顯是人工開鑿、卻又與山勢渾然一體的石階小路,向著雲霧繚繞的山上延伸而去。
這山路與我們來時穿越迷霧的路徑截然不同,越來越陡峭。石階狹窄,僅容一人通過,一側是堅硬的山壁,布滿了濕滑的青苔,另一側則是深不見底的雲霧繚繞的懸崖,偶爾有蒼鷹從下方雲霧中啼叫著飛過,令人目眩。山風變得猛烈起來,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帶著沁入骨髓的涼意和更加濃鬱的天地靈氣。
向上的路途似乎沒有儘頭,石階在雲霧中蜿蜒,通往未知的高處。每向上一步,都感覺周圍的靈氣濃鬱一分,壓力也增大一分,對我這重傷之軀而言,更是巨大的負擔,幾乎全靠一股意誌力和如煙的攙扶才能邁步。
清風道長的身影在前方雲霧中若隱若現,步伐穩健,彷彿這險峻山徑於他而言如同平地。我們知道,這纔是真正通往鎖霞觀內門,或者說,通往真正隱世宗門的道路。
九百九十九級登天梯的儘頭,雲霧陡然稀薄。我們踉蹌著踏完最後一級濕滑的石階,幾乎癱軟在地。抬頭望去,俱是倒抽一口冷氣!
但見方纔還纏繞膝間的雲海,此刻已全然鋪陳於腳下,浩瀚無垠,如雪原,如絮海,一直延伸到目力儘頭的天際線。天光豁然開朗,不再是山下那般朦朧,而是澄澈如洗,一種近乎神聖的明淨。萬丈霞光從更高遠的天穹垂落,並非單調的金色,而是流轉著七彩的瑞氣。
雲海本身並非死寂,而是在緩慢地翻騰、聚散,時而如怒濤捲起千堆雪,時而如輕紗曼舞,露出下方墨綠色的、若隱若現的山脊線。
無數生著五彩羽翼、形態奇異的飛鳥成群掠過雲濤,它們的羽翼在霞光中折射出寶石般的光澤,鳴叫聲清越空靈,不似凡間鳥語,倒像是仙宮飄來的絲竹之音。
最奇絕的是那陽光穿透雲層與水汽,在翻湧的雲海之上架起數道巨大的虹橋,虹光瑰麗,彷彿一步踏出,便能登臨其上,直入霄漢。
這纔是隱龍山隱的龍遊之境!如煙攙扶著我,喃喃自語,她的眸子被這漫天霞彩映得流光溢彩,滿是震撼與迷離。王千柔也暫時忘卻了愁苦,蒼白的臉上浮現出驚異的神色,微微張著嘴,看得癡了。
然而,這般極致的美景卻伴隨著極致的寂靜。除了風聲、鳥鳴、雲湧之聲,竟聽不到半分人語喧囂。一種無形的、龐大的壓力籠罩著這片仙境,那是曆經無數歲月沉澱下來的威儀與肅穆,讓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心生敬畏。
山頂平台開闊異常,彷彿被巨劍削平,鋪地的青玉板溫潤光滑,倒映著流雲與天光。廣場儘頭,錯落著十幾座殿宇樓閣,並不金碧輝煌,而是以玄色巨木和白色山石築成,飛簷鬥拱線條古樸遒勁。
寥寥數名身著月白道袍的道童正在遠處默默清掃落葉,見我們上來,隻是停下動作,動作整齊劃一,眉目低垂,沉靜得如同山間的石頭,並無半分好奇張望。
清風道長稍稍整理了一下因長途跋涉而略顯淩亂的道袍,神色也變得格外莊重。他引著我們,踏著青玉板走向正中那座最為恢弘的大殿。殿門上方懸著一塊烏木匾額,上書三個古意盎然的篆字:青雲殿。尚未踏入,一股清冷醇厚的檀香便已縈繞鼻尖,沁人心脾。
一踏入殿門,光線略暗,但隨即適應。殿內空間極大,支撐著穹頂的巨柱上雕刻著複雜的雲紋與瑞獸。十數道目光,或溫和,或銳利,或淡漠,或好奇,幾乎在同一時間落在我們這幾個不速之客身上,我不自覺的緊張,後背的掌印又隱隱作痛起來。
殿中蒲團上,盤坐著七八位道人。皆氣息沉凝,超然物外。為首一人盤坐於中央雲床之上,麵容竟似隻有三十多歲,肌膚瑩潤,五官俊朗如玉雕,一頭烏發以簡單的木簪束著。唯有一雙眼,深邃如同亙古星辰,裡麵沉澱的滄桑與智慧,與他年輕的外表格格不入,隻消對視一眼,便彷彿能被看穿前世今生。他便是清風的師尊,雲渺真人。
清風道長疾步上前,深深躬身行禮,語氣恭敬無比:師尊,各位師叔。弟子清風,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