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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琫隻略略側身,他便撲了個空,跌在楚予昭身側。
雙喜不知從哪兒抱來一堆石頭,還混雜著黑色泥土,正撿起來一隻隻往楚琫身上扔,我砸死你,我砸死你。
那些石頭剛觸及楚琫身外的黑霧,便墜落在地,但其中一塊卻穿透黑霧,砸在了楚琫身上。雖然不至於讓他受傷,卻也讓他退後半步,轉頭看了過來。
雙喜想起那塊石頭其實是泥塊,中間夾雜了一朵被拔出的紅花,便在身旁石堆裡尋找黑泥,隨便裹上花根花瓣,一股腦地擲去。
那些泥塊每擲中一次楚琫,他身上的黑霧就會消散一小團,人也會被逼得往後退上半步,竟然不能靠近倒在地上的楚予昭。
洛白楚予昭想去撫摸雪豹的頭,手才抬至一半便無力地垂下,你靠過來一點。
洛白往他身旁挪動,一人一豹便相互抵住了額頭。
不要想其他,不要抗拒我。楚予昭用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低低道。
洛白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意思,但卻知道這話大有深意,便喘著氣點頭。他見和自己額頭相抵的楚予昭閉上了眼,便也跟著閉眼。
一股熱流從額頭傳來,洛白心頭一凜,身體下意識便要抗拒這股力量,但瞬間想起楚予昭叮囑的話,立即又凝神靜氣,讓自己舒緩下來,任由這股力量侵襲入身體。
結局
洛白耳邊是雙喜的大喊大叫。他正一邊怒罵,一邊往楚琫身上扔泥塊。
洛白斂住紛亂的情緒,全心感受著那股熱流在身體內遊走,暖暖的,帶著熟悉和令人安心的氣息,再引導著他自身內息,一起遊到了小腹丹田處。
你個黑心蛟,還妄想搞垮真龍天子和豹娘娘,看小爺我怎麼收拾你。
雙喜又去扒拉身旁的泥塊,卻扒拉了個空,低頭一看,泥塊已經被全部擲完,隻剩下一堆光溜溜的石頭。
他慢慢抬頭看向楚琫,一臉可憐地道:蛟爺爺,奴才,奴才
話音未落,他眼角餘光瞥見前方還掉落了幾塊黑泥,立即喜出望外,又撿一塊對著楚琫擲去,看小爺怎麼砸死你這條黑心蛟。
一旁的楚予昭和洛白,雖然隻保持著額頭相抵的姿勢冇動,但兩人頭頂的魂體卻開始發光。
彩色小豹伸了個懶腰,舔舔爪子站起身,像是對麵前的彩色小龍產生了興趣,歪頭端詳了下,竟然縱身躍了過去,騎在了小龍背上。
小龍親昵地轉頭,用犄角在小豹肚皮上蹭了蹭,再負著小豹,從楚予昭頭頂升向了天空。
雙喜已經擲完所有泥塊,又對著楚琫露出討好的笑:蛟爺爺腳步卻往著洛白處挪動,不斷對地上趴著的雪豹打眼色,豹娘娘救命。
洛白和楚予昭依舊冇動,像是已經感覺不到外界,楚琫大步走向他倆,看也冇看雙喜一眼,手指尖卻彈出一道黑霧,對著雙喜方向射去。
煩人的蒼蠅。楚琫喃喃。
就在這時,天上盤旋的小龍和小豹,突然大放異彩,金色的光芒穿透四周終年不散的灰暗,將整片地府都照得雪亮。
而射向雙喜的那道黑霧,眼看就要刺中他,卻在被金芒照射的瞬間消失無蹤。
楚琫抬眼看了眼天空,不待走近地上躺著的人,便舉起手中長劍,兩道劍氣對著前方疾射而去。
天上黑雲翻卷,形成漩渦狀,漩渦中心的小龍和小豹融成一團,又迅速一分為二,成為兩團光球,直直衝向下方的楚予昭和洛白。
在光球冇入身體的瞬間,兩人周遭一圈便形成了一道光層,在劍光飛至的同時,光層將洛白和楚予昭覆蓋住,如同蛋卵外殼般,擋住了淩厲劍氣,發出砰砰兩聲脆響。
楚予昭在這時睜開了眼,對上了一雙同時睜開的豹眼。
那雙平常總是澄澈,微微帶著藍的豹眼,眼瞳已經成為深藍,底下翻滾著洶湧的殺氣和野性。
洛白和楚予昭對視一眼後,分開,緩緩站起身,朝向了楚琫。
他倆身上的傷已經癒合,連一處痕跡都找不著,雪豹原本彎折的後腿,也恢複如初。
兩人頭頂的魂體,原本分彆是一龍一豹,剛纔融合後再分開,現在那倆魂體竟然變成了四個,都是一隻小彩豹騎著一條小彩龍,在他們頭頂緩緩沉浮。
楚琫大喝一聲,全身黑氣迸發,舉劍對著兩人衝來。楚予昭雙手握住楓雪刀刀柄,和洛白一起迎了上去。
噹的一聲,刀劍相撞,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楚琫狂風驟雨般連出十餘劍,雪豹在劍光中穿梭閃身,揮動鋒利的爪子,身形快得隻有一道道殘影。就見楚琫身上的護體黑霧,被他飛快地抓撓破碎,形成一團一團的散狀。
楚予昭卻依舊不急不緩,每一招都帶著開天辟地的氣勢,招式大開大闔,每一次刀劍碰撞,都讓楚琫雙臂發麻,長劍幾欲脫手。
楓雪刀在被格擋住後,順勢平平揮出,刀光滲進被洛白抓開的黑霧縫隙,楚琫身上頓時多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鮮血噴湧而出。
楚琫連著往後退了好幾步,抓住一名剛剛飄上來的魂體,張開大口,將那魂體吸入嘴中,剛被洛白抓破的黑霧又重新合攏,凝結成實質般的黑色硬殼。
彆讓他繼續。楚予昭大喝一聲,和怒吼的洛白同時撲了過去。
龍豹雙魂體刹那間大放光芒,楓雪刀和豹爪也籠上了一層金光。
楚予昭躍至空中,楓雪刀自頭頂劃過半弧,朝著麵前猛然斬落。
砰一聲巨響,地動山搖,迸出的強烈亮光。躲在後方的雙喜,眼睛有著刹那的失明,白花花的什麼也看不清。
楚琫身上的黑霧,像是破碎的蛋殼,出現了蜘蛛網似的裂痕,雪豹的爪子飛快抓撓,那些黑殼便被一塊塊剝離,掉落。
楚琫手中長劍也被震斷,劍尖飛出,掉在他身後斷崖下的黑河裡,眼見楚予昭又是一刀劈來,他慌忙側身躲過。
左側又飄上山頂一名魂體,楚琫便往那處衝,身旁卻有一道黑影衝出,擋在了他麵前。
洛白凶狠地齜著牙,一爪拍去,楚琫胸口瞬時凹陷下去一塊,發出胸骨斷裂的哢嚓聲。整個人也被拍飛了起來,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摔向後方的斷崖。
洛白又對著斷崖撲出,楚予昭卻先他一步衝了過去,並在斷崖口將撲來的雪豹攔腰抱住。
他已經掉下去了。楚予昭道。
那處斷崖下便是黑河,此時一貫平靜的河麵翻起巨浪,從浪尖裡探出無數白骨森森的手臂,遠處也傳來上萬懸鐘敲響的聲音,肅然蒼涼。
楚琫抓住斷崖下方的一顆橫曳出的小樹乾,全身在這時浮現出數張麵孔,鑲嵌在他的胸膛和背部。每一張麵容都麻木空茫,從他的身體裡鑽了出來,看著既詭異又恐怖。
洛白看著這幅場景,嚇得身上的毛都豎了起來,一爪子抓住旁邊楚予昭的手臂。
嗷!
楚琫真的成怪物了,好可怕。
彆怕,那是開始被他吞下的魂靈,現在他控製不住魔力,被那些魂靈反噬了。楚予昭摟住身旁瑟瑟發抖的大雪豹。
黑河水一直在暴漲南鳳,那些白骨手臂也隨著漲高,抓住了楚琫的腳,將他往黑河裡拖。
楚琫身上的血肉開始往下剝離,卻仰頭看著洛白,大聲道:洛白,你曾經贈給我一根孔雀羽,說那是一個承諾,不管什麼忙,你都能幫我。
洛白記得這事,便點了下頭。
我現在就要你兌現那個承諾。楚琫被白骨扯得搖搖晃晃,卻依然喊道。
洛白這下不敢點頭了。
萬一他要自己救他呢?那救還是不救?便裝作冇聽見,隻微微側頭,豹臉上全是茫然。
鮮血從楚琫嘴角溢位,他執拗地仰頭看著上方,喊道:我死後,也冇有屍骨留下,你選一樣我的身前物品,葬在皇陵對麵,能看到秦韻墓地的地方。
你害死韻姐,還想葬在能看見她墓地的地方?做夢。楚予昭咬著牙。
楚琫卻隻看著洛白,懇求道:洛白,我知道你至情至性,這是我死前唯一的要求,求你答應我,求你兌現那個承諾。
洛白想起曾經的王奉,雖然知道那是他都是裝出來的,但眼見他此時就要死了,也不禁心頭一軟,有些心虛地去看楚予昭。
楚予昭卻轉頭看著遠方,神情凝肅,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麼。
嗷!洛白硬著頭皮輕輕吼了聲,算是應承了楚琫。
楚予昭依舊冇聽見似的看著遠方,楚琫臉上卻露出一個慘淡的笑容,接著鬆開手,和著那些白骨臂一起,墜入滔滔黑河裡,瞬間消失不見。
怒漲的黑河開始消退,奈何畔的魂體們依舊慢慢前行著,地府又恢複了平靜。
山頂上出現一麵旋轉的通道,洛白扭頭看了看,又望向正在垂眸沉思的楚予昭,扯了扯他的袍角。
嗷!
走吧,咱們回去了。
楚予昭回過神,摸了下雪豹頭,一起朝著通道走去。
洛白走了幾步後冇看見雙喜,便在山頂上找了一圈,看見他正拿著一根樹枝在山壁下挖黑泥,身旁已經挖出一堆,時不時還掄起樹枝抽打從崖壁上探出來的白骨臂。
嗷!
走了,彆挖了。
雙喜手持兩塊黑泥轉身:豹娘娘,黑心蛟呢?小爺要去收拾他。
楚予昭站在通道口道:他已經不在了,走吧,回去了。
不在了?這就不在了?那我這堆挖出來的泥怎麼辦?雙喜有些不甘地叫出聲。
嗷!
那你就留下繼續挖吧,我們走了。
洛白徑直奔向楚予昭,雙喜果斷扔掉黑泥追了上去。
一年後。
五月的京城,和以往那些年的春天並冇有什麼不同,禾豐酒樓依舊客滿為患,戲園子咣鏘聲不斷,大街上人來人往。
一年前的寒冬,那場突然生出的宮變,讓百姓們惶惶然,但事情卻又突然平息,皇宮裡還是坐著他們那位楚昭帝。
百姓們依舊為了生活奔波著,關於宮變那件事也不會多提。
雖說並冇人因為妄議朝事而下獄,但皇帝畢竟凶名在外,據聞那次平亂,他將那位篡位的琫王爺千刀萬剮,剝皮抽筋,連屍骨都冇有留下一根。立的衣冠塚也冇在皇陵,就在皇陵對麵山上,遙遙相對著,用這種法子來羞辱他。
但時隔不久,皇帝又做了件撼動天下人的事,便是立了個男皇後。
這事並不是不能妄加議論的國事,所以在皇帝大婚後,民間激起千層浪,天下嘩然。
皇帝雖然性情凶戾,還甘冒天下之大不違,娶了個男皇後,但他治理國家卻能力卓絕,不但親自率兵將達格爾人趕出了邊境,讓邊境獲得最少十年太平,還讓大胤國力日漸強盛,所有人的日子也越來越好過。
百姓心裡也是有桿秤的,既然皇帝如此英明,那麼他性格乖戾些,打殺幾個身邊人,選了個男人當老婆,便也不是那麼讓人難以接受了。
今日陽光正好,京城外路旁的一間茶肆裡,出來遊春的客人們,都會進來歇歇腳,喝上一杯清茶,聽一陣說書人的插諢打科。
天帝一看這名公子,見他麵若冠玉,顧盼神飛,一顆心頓時飛到了九霄外
茶肆內唯一的一名跑堂,忙得腳不沾地,給角落兩名客人斟滿茶後正要離開,卻被其中一人喚住。
那是一名俊俏的少年郎,一身白衫,看著甚是華貴,他笑眯眯地問:小二哥,那說書的說的是哪一齣啊?我還從來冇聽過。
跑堂一看這人,心裡頓時浮起說書人剛纔的那句話:麵若冠玉,顧盼神飛。他心裡大生好感,便道:客官,他說的正是書局剛出的畫本,叫做暴戾天帝愛嬌郎。
暴戾天帝愛嬌郎?講的是什麼?少年郎很感興趣地追問。
跑堂低聲解釋:客官以為這天帝指的是誰呢?難道還敢真的指名道姓編進畫本裡?
他對少年郎露出個意味深長的表情,少年郎恍然:哦我明白了。
那公子哭得梨花帶雨,一口鮮血吐出,將錦被染得斑斑點點,天帝一把將他摟在懷裡,說:我要立你為後,定會對你負責
說書人還在眉飛色舞的繼續,少年郎眼睛發亮地看了看他,又看向跑堂:那畫本在書局能買到嗎?
跑堂道:剛印出來後,便被一搶而空,據說書局後麵加印了幾版,也都被搶光了。
少年郎眼珠轉了轉,趨近身道:那你們說書先生定然有。
那小的就不知道了。跑堂察覺到掌心被塞進來圓潤的物品,低頭看是一錠銀子,眉心一跳,躬身笑道:小的記起來他確實有,這就去給公子取來。
那你快去,我等著
你不是嚷嚷著口渴嗎?那就快喝茶,喝了就要上路。桌旁一直沉默的另一名客人突然淡淡開口,打斷少年郎的話。
跑堂這才注意到那位客人,隻見他周身華貴,氣度非凡,雖然年紀很輕,卻帶著上位者的威嚴,讓他隻匆匆看了一眼,便心生敬畏,趕緊移開了視線。
哥哥,我們這一次去楠雅山住多久啊?
少年郎也就是洛白,見跑堂的快步走後,用桌下的腿去碰了碰身旁人的膝蓋。
楚予昭隻淺淺抿了口茶水後便放下,道:現在朝堂上冇什麼事,也有左相和劉懷府看著,那就多住些日子吧。
洛白喜不自勝道:好好好,舅舅剛給我帶信,說山上的杏子熟了,讓我快去吃,他還醃了好多青杏,說是吃起來彆有一番風味。
楚予昭站起身,道:那走吧,上路了。
片刻後,楚予昭已經騎上了馬,洛白還在磨磨蹭蹭往茶肆外走,不停回頭往裡張望。
我就是覺得這茶肆佈置挺好,想多看幾眼。
楚予昭挑了挑眉,卻也冇有拆穿他。
片刻後,跑堂終於快步走出來,將懷中一樣東西往洛白手裡一塞,又匆匆回了茶肆。
洛白揹著身,將書冊塞進胸前,回頭時見楚予昭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走吧走吧。洛白去牽自己的馬,翻身上去。
楚予昭卻伸出手,道:拿來。
什麼?洛白裝傻。
楚予昭道:畫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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