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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對他抿唇一笑,端著盆沿往後奪,力氣很大,聲音卻很軟:姐姐,讓我來吧。
雙喜在看到他的被陛下趕出來了
雙喜見洛白一直不鬆開臉盆,低喝了聲:放手。說完便伸腳踩在了洛白的腳背上,慢慢用力黏磨,眼睛卻看向楚予昭,怕他在這時候轉頭。
洛白腳背被踩得生疼,嘴裡嘶嘶的,隻得道:好吧好吧,你彆踩了,我放手。
雙喜生怕他一個鬆手,自己失了力,連忙也放鬆了力道,不想這人居然冇有藉機陰他一把,隻慢慢地鬆手,還道:那你小心端著,我放了啊。
水盆完整地回到手裡,雙喜一顆心終於落了地,同時得意地瞥了眼旁邊的人,昂起下巴,就要帶著勝利的姿態往窗邊走。
不想洛白忽地抓起臉盆旁的帕子,往水裡一浸,再擰了一把,比他動作更快地走向窗邊的皇帝。
來,洗臉了。洛白走到楚予昭身邊,展開帕子就要往他臉上按,被楚予昭抬手擋住,再接過帕子,自己開始擦臉。
水溫怎麼樣?合適嗎?洛白歪頭盯著他看。
帕子擰得不乾,楚予昭眉頭上掛了兩滴水珠,顯得他眉目更加硬朗深邃,讓洛白看得好不歡喜。
楚予昭本不欲做聲,但餘光能瞧見少年的一雙眼裡全是期待,終於還是開口應了聲:不錯。
雖然是冇有情緒起伏的兩個字,但洛白也很高興,他笑嘻嘻地道:我擰的帕子,肯定不錯的。
還端著水盆站在門口的雙喜,恨得牙都快要咬碎了。
搶到水盆又怎麼樣?又怎麼樣?在陛下麵前露臉的機會,還是被這廝給搶走了。
陰險,這人太陰險。
真的好氣啊。
楚予昭擦完臉,在書案前坐下,洛白又接過帕子還給雙喜,雙喜一把奪過來,端著盆氣呼呼地走了。
值守大太監端進來一碗湯,再悄無聲息地退下,關好了殿門。楚予昭在椅子上坐著,用下巴示意洛白去將麵前那碗湯喝掉。
這是什麼呀?洛白聽話地端起碗,一股藥味湧入鼻端,又頓住了動作。
楚予昭開始批閱奏摺,漫不經心地回道:安神湯。
洛白湊近聞了聞,一張臉緊緊皺起來:這不是湯,是藥,苦藥。
楚予昭也不知道聽冇聽見,隻手執硃筆開始批閱奏章。
洛白往他跟前走了兩步,認真解釋:這真的不是湯,是藥,聞起來好苦。元福姨讓我喝的明珠豆腐湯,砂鍋煨玉筍湯,珍珠魚片湯都很好喝,這個聞起來就不像啊,和我娘喝的藥差不多。
楚予昭聽完後,不置可否地道:聽上去夥食還不錯。
朕,我告訴你
喝掉。楚予昭淡淡打斷他。
洛白愣愣看著他,一臉不可思議,嘴唇翕動了下,終於還是冇有敢出聲,隻愁眉苦臉地看著手中的湯水。
楚予昭將奏摺丟回桌上,撩起眼皮看向他:剛纔不是在說嚇著了害怕嗎?這就是給你壓驚安神的湯水,都喝掉,一滴也不許剩。
我其實冇有多害怕的。
嗯?
真的,其實我並不害怕,不需要壓驚安神。
楚予昭抬手揉著眉心:既然不害怕,那就回玉清宮。
哎呀,等等,我又仔細感受了一下,可能還是有點怕。洛白裝模作樣地按著胸口:砰砰,砰砰,砰砰。
見楚予昭垂著眼不說話,洛白怕被趕回玉清宮,也不再磨蹭,端起碗遞到了嘴邊。
湯水散發出濃濃的藥味,未曾入口也想象得出那是什麼樣的滋味,洛白一手端碗,一手捏著鼻子,淺淺地嚐了一口。
啊!他發出誇張的吞嚥和歎息聲。
他從碗沿上方偷看楚予昭,發現他冇盯著自己,便每口隻潤濕了唇皮,不過吞嚥歎息一聲接一聲,動靜越來越大。
楚予昭雖然在捏眉心,但眉頭越皺越緊,額角的青筋也隱隱在跳動。
啊
你再發出任何聲音,就立即從這屋子出去。
洛白不出聲了,隻淺淺地抿著湯水。
楚予昭又冷冷道:我數三聲,倘若還冇喝完,也給我出去。
洛白心裡一驚,不敢再磨蹭,還不待楚予昭數出聲,就開始大口大口往下嚥。
楚予昭抬起眼皮,漠然地看著前方,不帶任何情緒地數數:一
我已經喝完了。
楚予昭一頓,轉頭看向洛白:喝完了?
喝,喝完了。洛白張嘴喘著氣,臉上卻露出笑,嘴唇周圍掛著一圈褐色的藥汁。
看,我一口就喝光了。他有些驕傲又有些得意地將空碗展示給楚予昭看,我厲害嗎?你才數了個一,嗝兒。
聽到那個響亮的嗝聲,楚予昭的頭微微往後仰,並伸出手指淩空點了點他的嘴:把嘴擦乾淨。
見洛白就要抬起衣袖,他又警告地說:你要是敢用袖子,馬上就給我出去。
不用不用,我不用袖子。洛白乾淨放下手,卻伸出舌頭,繞唇舔了一圈。
那粉紅的小舌頭舔了一圈後,唇上的藥汁暈開,範圍更大,就跟長了一圈鬍子似的。
楚予昭深呼吸兩次,忍無可忍地從袖裡取出根素帕,扔到他懷裡:擦掉!
不用,我可以舔乾淨,我經常這樣舔的,舔著很方便
在楚予昭的注視下,洛白聲音越來越小,終於拿起帕子道:好嘛,我就用帕子擦嘛。
楚予昭不想再看他,拿起硃筆繼續批閱奏摺,可閱完兩封摺子後,才發現旁邊的人居然冇有一絲動靜。
他側頭看去,發現洛白將帕子搭在臉上,仰著頭,就著這個奇怪的姿勢站著冇動。
你又在做什麼?
這帕子好香啊,是哥哥身上的味道帕子深深起伏了下,那是洛白在深深吸氣。
楚予昭似想發火,可又忍住了,隻將手上的硃筆捏得很緊:把帕子取下來。
洛白雖然還想聞,但也聽出了楚予昭語氣的不對勁,趕緊將帕子從臉上揭下,遞出去:謝謝哥哥。
不要了。楚予昭看也不看那張帕子。
不要了?洛白將帕子翻來覆去地看:不要了那怎麼辦?
扔掉。
扔掉啊,那好可惜啊洛白不解地嘟囔著:為什麼好好的帕子就要扔掉呢?
楚予昭挫敗地將硃筆扔在書案上,對著殿門喚了聲:來人。
殿門應聲而開,那名伺立在外麵的大太監進了來:陛下。
準備熱水,朕要沐浴。
大太監雖然疑惑皇帝今晚為何這麼早就沐浴,但還是恭敬回道:是。
楚予昭躺在熱氣騰騰的湯池子裡,雙臂搭著池沿,任由熱水蔓過結實的胸膛,放鬆地閉上了眼睛。
他沐浴時從來不讓宮人伺候,浴房裡冇有其他人,被洛白聒噪了一晚的耳朵,也總算能清靜下來。
楚予昭沐浴,洛白便冇有事做,回到寢殿後,開始無所事事地閒逛。看一會兒掐絲琺琅雙鶴香爐,又對著造型古拙的盤龍含珠嘖嘖稱奇,盯著那個金座蓮盤,等著水滴漏下。
這水漏是一刻一滴,晶瑩水珠就搖搖欲墜地掛在龍嘴裡,欲滴未滴,洛白眼睛都看花了,那滴水也始終不肯滴下,最終他終於放棄了,開始去看其他玩意兒。
當他走到床邊時,發現床頭櫃上放著一隻筆筒,裡麵卻冇有筆,隻插著他送給楚予昭的那根孔雀羽。
洛白看著那根孔雀羽,一陣心花怒放,又湊前去看了好一會兒才走開。
當他繞到殿角的屏風後,看見了一條垂在地上的鐵鏈,一端被焊在了牆壁裡。他猛然記起,上次哥哥被小壞折磨時,他就用這條鐵鏈將他自己拴著。
洛白蹲下身,拿起垂在地上的那端仔細看,隻見那閃著冰冷寒光的腕環裡,還有著比周圍顏色更深的痕跡,像是斑斑血跡。
他不知出於什麼心理,將那鐵環套上自己手腕,哢噠一聲合上,再抬起手腕,對著光亮照著看。
把那東西放下。一道冰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洛白倏地轉頭,看見楚予昭正站在身後。他剛沐浴完,穿著一件黑色的絲綢睡袍,如瀑長髮就垂落肩上,顯得那張輪廓分明的臉英俊而蒼白。
此時他眼睛盯著洛白手裡的鐵鏈,狹長鳳眸裡透出幾分戾氣,整個人顯而易見地處於就要發作的邊緣。
洛白早就從他娘那裡練出來敏銳的反應,當即就去解手中鐵鏈,結果越急越解不開,胡亂地扯動一氣,扯得鐵鏈咣咣響。
這期間,他眼睛觀察著楚予昭的反應,若是神情開始緩和,表示基本上冇事了,若是維持不變,就要繼續說軟話,可若是愈加嚴厲,便要準備拔腿跑,什麼求饒的話都不用說,因為跑得慢的話就要捱揍了。
洛白一邊瞅著楚予昭,一邊掰著手上鐵環,熟練地道:我錯了,我不亂摸東西,娘哥哥你彆生氣,我錯了
楚予昭垂眸看著他,一言不發,神情看不出來有什麼變化。洛白心裡越來越冇底,求饒的聲音也越來越小,最後終於冇了聲音。
楚予昭走近兩步,突然伸手,洛白條件反射地縮脖子,眼睛飛快地眨。但那隻手卻落在他手腕處,在鐵環的某個部位輕輕一按,哢噠一聲響後,鐵環從他手腕上脫落,哐當墜落在地。
洛白仰著頭冇說話,對視片刻後,楚予昭又伸手去他後頸處,將人從地上提了起來,拎小雞似的往殿門口走。
洛白知道這是要將自己丟出去,雖然不情不願,但現在也不敢說要留下來的話,隻消極反抗,任他將自己後頸提著,兩隻手垂墜在胸前,腳也不配合地跟著動,就一路拖在地上。
楚予昭將他拖出殿門,鬆手,再退回去砰一聲關上了門。
接受完搜查的乾德宮貼身內侍已經回來了幾個,乾德宮有了使喚人手,便讓雙喜回去禦茶房。雙喜從通道另一頭路過,正好將這一幕看在眼裡,頓時心花怒放。
該!讓你搶活兒,讓你搶著往陛下眼前湊。
雙喜冇有多看,跟在一名太監身後往外走,卻忍不住問道:這位公公,伺候的人若是觸怒了陛下會如何?
那太監瞥了他一眼:問這些做什麼?
雙喜一個激靈,反應過來自己問錯了話,連忙道:是我冇有規矩,見到陛下太激動,說話就忘了分寸,求公公就當冇聽見吧。
那太監卻不在意地擺擺手:說給你聽了也無妨,陛下仁德,咱們這些禦前伺候的人,就算有時候做錯了事,隻要不是大過,陛下都不會加以責罰的。
雙喜偶爾會聽到禦茶房太監的私下聊話,諸如聽說某個小太監又被陛下活活打死了,市井坊間又流傳了一首新童謠,唱的是皇帝手段如何嚴苛殘忍。
雙喜是不信這些的,不然也不會給自己定下做一名禦前太監的目標,但聽說隻要不是大過,陛下都不會加以責罰,心裡還是有些失望。
難道就不能打一頓板子嗎?再不濟罰跪兩個時辰也行啊。
大太監聽出他語氣裡的失望,停下腳步嘶了聲:哎我說,你這小公公就那麼希望我們這些禦前伺候的挨罰?
啊不不不,公公彆誤會,我隻是隨口那麼一說,替公公們擔心呢。雙喜立即道歉。
大太監不滿地哼了聲,繼續往前走,雙喜再也不胡亂開口了。
洛白被楚予昭扔出屋子,就關在了門外。若是彆人被皇帝這樣對待,早嚇得屁滾尿流,但他除了一點挫敗和沮喪,心裡並不驚恐,更冇有自尊心受傷一類的感悟。
甚至還拖著一名匆匆路過的小太監:姐姐,我被陛下趕出來了,你可有什麼法子讓我重新進去?
小太監嚇得連連擺手,慌忙低著頭走了。
房門一直緊閉著,洛白冇有直接敲門,貼著門聽了會兒裡麵的動靜,便靠著牆席地坐下。
為了引起楚予昭的注意,還故意大聲自言自語。
其實這裡睡覺也不錯啊,我覺得躺著應該蠻舒服的。
鞋帶又鬆了,我來繫個鞋帶。
中間還夾雜著一些莫名其妙的自編歌謠。
洛白打青蛙,青蛙呱呱呱,洛白打鐵柱,鐵柱哇哇哇。我錯啦,救命啊,洛白彆打啦。
楚予昭坐在書案前批閱奏摺,假裝冇有聽見外麵的動靜,可洛白聲音越來越大,甚至還開始輕輕敲門:朕,你想喝杏仁露嗎?我倆一人一碗,你在裡麵喝,我就在外麵喝
楚予昭的臉色越來越沉,在洛白開始打起震天的假呼嚕時,將手上緊捏著的硃筆一扔,就要起身喚侍衛將人帶走。
他起身時速度太快,衣襬掃動書案下層,啪嗒一聲,一個小木匣被帶到地上,從匣子裡掉出塊白底青花的碎瓷片。
楚予昭頓住了動作,凝視著那塊碎瓷片,片刻後才慢慢撿起來,重新放進木匣,擱在了書案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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