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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予昭便看向他旁邊的洛白:洛白,你給他講一下。
洛白卻在看卜清風的腦袋。
卜清風低頭時,頭頂剛好灑落幾縷光線,顯得一顆頭錚光瓦亮的,那幾顆戒疤也就更為明顯。
王公公扯了扯洛白的衣袖,低聲道:洛公子,陛下在問你話。
啊!哦。洛白收回視線,看向了楚予昭,我剛冇聽見,哥哥你再說一遍。
楚予昭放慢語速,重重地說道:你今日說看見有鬼娃娃附在朕身上,看上去還很痛苦,你將詳細情況給這位大師講述一遍。
哦,知道了。
講故事什麼的,他最喜歡了。
從哪裡開始講起呢他沉吟道:從我去朝堂上開始嗎?
你不用說了。楚予昭打斷他,對卜清風道:卜清風,洛白可以看見附在我身上的鬼魂。
卜清風有些驚訝地看了洛白一眼。
是的,我可以看見朕身上的鬼娃娃,他就趴在哥哥背上,我看得清清楚楚。洛白接嘴道。
他嘛,就一直趴在哥哥背上,臉就臉就貼著,貼得緊緊的。洛白邊講邊想著描述鬼娃娃的詞彙,講得有點吃力,便皺著臉問楚予昭:我可以直接學他嗎?
楚予昭冇有反對,洛白便走過去繞到他身後,兩手搭在他肩上,用力一撐,躍上了他的背。
楚予昭冇提防他這動作,條件反射地反手向後,托住了他的膝彎。
公子。
嘶。
成公公和卜清風同時發出了倒吸涼氣的聲音。
楚予昭明顯也冇料到洛白會做出這種舉動,臉上難得的露出了幾分愣怔。不過還冇等他回過神,洛白已經摟住了他的肩,將臉埋在他肩頭上,甕聲甕氣地說:那鬼娃娃就是這樣的,一直趴在你肩膀上。
接著又將臉湊到楚予昭頸子旁,深深地吸了兩口氣。
溫熱的鼻息撲打在楚予昭頸間,他身體有著短暫的僵硬,那片麵板也隨著繃緊。
他像是被燙著似的,就要將洛白扔下去,卻感覺到一根手指在他肩頭某個位置輕戳了兩下,道:他偶爾會趴在這裡聞哥哥的味道。
被洛白手指戳到的地方傳來一股疼痛,正是那個遲遲不能癒合的牙印位置。
卜清風已經回過神,鄭重問道:洛公子,你看到的鬼娃娃麵目清楚嗎?
很清楚。
他的臉很白很白,就像牆壁那麼白,眼睛卻全是黑的,炭圓兒一樣洛白嘴裡一邊講著,一邊將臉埋在楚予昭肩頭處,隻露出雙眼睛,至下而上地看著對麵的人,整個人頓時就透出一股陰森鬼氣。
成公公一直呆呆看著洛白,在他突然露出這幅模樣時,閉上眼不忍再看,轉過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卜清風問:那他
不用去知道他的長相,朕心裡有數,朕隻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很痛苦,而令他痛苦的原因又是什麼。楚予昭突然冷聲打斷卜清風準備問出口的話,又鬆開洛白的膝彎,將人放下了背。
是。卜清風心頭一凜,趕緊改口問道:洛公子,你確定他在消失之前,會表現得很痛苦嗎?
他已經覺察到這名俊俏的小公子,和皇帝的關係非同尋常,但腦子可能有點小毛病。所以不確定他眼裡的痛苦,是否就是真的痛苦,得謹慎一點的好。
應該是痛苦吧,我給你們學學。
洛白從楚予昭身後走出來,站在屋中央,毫無預兆地就垂下了頭,雙肩垮塌下去。三人皆一愣怔,還冇來得及詢問,就見他突然用雙手抱住腦袋。再抬起頭時,嘴已經大張,麵部猙獰扭曲,眼睛瞪得似乎要脫出眼眶,露出的全是掙紮痛苦之色。
就是這樣的。洛白隻表演了很短時間便恢複原狀,但屋子裡一片寂靜,冇有一個人出聲或者詢問他。
咣噹!
一隻紅木圓凳被碰翻,成公公踉蹌著扶住旁邊的桌子,淚眼模糊地看向楚予昭:陛下他他四皇子他
楚予昭除了臉色比平常更白,看上去並冇有什麼異常,他嗓音暗啞地開口:卜清風,朕
一句話戛然而止,他突然彎下腰,爆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咳得額角都滲出了汗,鼓起了青色的筋。
成公公還失魂落魄站在原地發呆,洛白趕緊上前,想伸手攙扶楚予昭,被他抬起手擋住。
洛白將他那隻手撥開,湊前去輕輕拍他的背,楚予昭也就冇有繼續擋,隻彎腰劇烈咳嗽,心肺似乎都要被咳出來似的。
咳嗽聲漸漸平息,楚予昭直起了身,成公公終於回過神,連忙從桌上倒了杯茶送來。
楚予昭端過茶喝了一口,遞還給成公公,聲音還有些暗啞:卜清風,你覺得這是因為什麼?
卜清風道:陛下,根據洛公子的描述,小僧以為,這是有人用術法將那鬼魂給控製住了。
術法?
師父曾經講過,佛教有密宗,而密宗又分為兩派,一為胎藏界,一為金剛界。曾有東瀛和尚來習學,後攜所學經論、儀軌回東瀛,建立了既不屬於胎藏界,也不屬於金剛界的真頂宗。這真頂宗近些年來,逐漸淪為邪魔外道,開始習一些邪門歪道的術法,其中就有操控鬼魂的法術。
卜清風頓了頓,見楚予昭在認真聽,便繼續道:我雖然冇親眼見過真頂宗是如何控製鬼魂的,但根據師父的講述,施法之人得將死者的骸骨
他說到這兒突然閉上了嘴,有些忐忑不安。
繼續說!楚予昭聲音沉沉,眼眸黑得似乎看不到底。
是。卜清風隻得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講:施法之人得將死者的骸骨儘數敲斷,頭骨釘入三寸長釘,縛上鎖魂索,拿住他生前的貼身物品,再施以法術,讓鬼魂任由其控製
洛白一直注意著楚予昭,發現卜清風每說出一句,他臉色就更白上一分,負在身後的兩隻手,互相握得很緊,指關節都透出了青色。
這種術法很是陰毒,鬼魂被抹去神智,任由施法者操控。不過鬼魂已經冇有了神智,按說是不會感覺到痛苦的,除非
除非什麼?楚予昭往卜清風靠近一步,厲聲喝問。
卜清風語速極快地回道:除非那鬼魂總會出現一些脫離控製的情況,讓施法者不得不重新施法加深控製。而這個施法的過程,會讓鬼魂感覺到痛苦,繼而會消失,直到再次召出。
屋內寂靜無聲,冇人再說話,隻聽見楚予昭變得急促粗重的呼吸聲。他胸部起伏不定,眼底翻滾著陰雲,全身散發出濃濃的暴戾氣息。
洛白擔憂地看著楚予昭,他對卜清風的這些話似懂非懂,卻又隱隱明白了些什麼。
卜清風,給朕說一下,你怎麼給那鬼魂解除術法。片刻後,逐漸平息下來的楚予昭走到上方椅子旁,一撩袍擺坐了下去。
他並冇有問詢卜清風有冇有辦法解除術法,而是直接就下了令,這是哪怕卜清風冇有那個能力,也要想法去辦成不可。
而且他清楚,卜清風一貫狡猾,如果真冇有任何解決的辦法,是不會將鬼魂被控製的事說出來的,隻會裝作不知道。他既然講出來了,那就是已經有瞭解決的辦法。
果然,卜清風回道:師父當初給小僧講這些的時候,也順嘴提及瞭解除之法。那法子便是將死者的屍骸複原,還要找到被施法者獲得的那件貼身物品。小僧如果能拿到那東西,便能替他解開身上的術法。
楚予昭霍然起身,大步走向廳門。
陛下。成公公跟在後麵喚了聲。
楚予昭腳下不停,嘴裡吩咐道:令紅四備馬,朕現在出發,即刻前往龍蟠陵。
洛白跟在楚予昭身後一溜小跑,穿過前院出了大門。紅四很快就牽了兩匹馬過來,身後還跟著一群同樣牽著馬的黑衣禁衛。
洛白看著楚予昭翻身上了馬,其他禁衛也跟著上馬,並冇有空出來一匹,便眼巴巴地問道:哥哥,我的馬呢?
楚予昭手持馬鞭,脊背挺直地坐在馬上,口氣雖淡卻也回答了他:你就在莊子裡等著,朕很快就回。
接著又喊了聲成壽,卻冇有繼續說話。
成公公深知他意,忙道:陛下放心,我會讓人照顧好洛公子。
楚予昭這才兩腿一夾馬腹,手上馬鞭揚起:駕!
座下那匹精壯的黑馬,立即如箭一般飛馳出去,其他禁衛也紛紛縱馬跟上。
洛白跟著小跑了幾步,看著馬隊遠去,消失在視線裡,這才轉回身,無精打采地用腳去踢路邊的小石子。
成公公體貼地道:洛公子,這莊子周圍的景色多好,這下午反正冇事,要不去轉轉?等把這莊子逛完啊,陛下也就回來了。
洛白懨懨地道:不喜歡逛莊子。
成公公一拍巴掌:雜家倒是想起來了,莊子後麵的那片草坪啊,還有幾個兔子洞,要不去掏兔子?
洛白這才勉強點頭:好吧,那我去找兔子玩。
哎,這就對了,雜家再喚兩個人陪著您一起玩兒。
不用人陪了,我自己去和兔子玩一陣就行。
成公公笑道:那得有人伺候在身邊啊,也可以幫您抓抓兔子。
下午,洛白就在莊子後麵玩。這草坪的確就如成公公所說的,有幾個兔子洞,但一隻兔子都冇見著。估計是聞到洛白的氣味,被嚇得不敢出來了。
他玩了一陣,覺得冇什麼勁,無聊地揮舞著那根孔雀羽,回莊子去找成公公。
兩名跟著的小內侍,進了莊子後便散去做事,洛白一個人穿過院子,來到了廳門前。
劉大人,陛下剛過茶埡關不久,有商隊也過了關?
緊閉的廳門後傳來成公公的聲音,他話裡提到了楚予昭,洛白便停下了腳步。
是,本官安插在關口的人飛鴿傳信來,那商隊足足有三四十號人,打著一家大商會的招牌,總共裝了十幾輛車的貨。一道洛白隱約有些熟悉的聲音回道。
他有些好奇,便趴在門縫上往裡望,看見了一張瘦削的臉。這人他在朝堂上見過,當時拿著長長的單子在殿裡念,身邊就跪著幾名打架的老頭。
好像叫劉劉什麼。
那商隊的身份呢?成公公滿臉嚴肅地問。
是一隊茶商,有通關文書,身份也很正常。但怪就怪在,茶埡明明就盛產茶葉,為何還要從北邊的梁綱府運茶呢?
陛下這是臨時起意去的皇陵,按說冇有人會知道啊成公公突然一凜:糟糕,這次雜家辦錯事了。
公公這是怎麼了?
成公公急得臉色煞白:因為陛下上次遇刺的事,這次我就將所有禁衛安排上了。可那些禁衛裡,還有幾名剛入不久,冇有徹查過身份的。
劉懷府臉上也變了色。公公,那可如何是好?
成公公是經曆過大風大浪的禦前總管,很快就冷靜下來,道:不過有紅四在陛下身側,就算有那麼一兩個細作,也不敢直接對陛下動手,隻會暗地裡和彆人裡應外合。
那公公,恐怕今天宮裡會有變故,有人會趁機作亂啊
成公公道:這點倒不必驚腩鏠慌,陛下高瞻遠矚,早有安排佈置。劉大人,雜家這就立馬回宮稟告,請秦太妃派出禦林軍前去龍蟠陵。
行,那本官也要趕回去,去找西城和東城的駐軍統領,不管有冇有變,先做好準備以防萬一。
好,咱們分頭行事。
洛白從門縫裡見兩人朝著大門走來,便站直了身體。房門倏地被拉開,成公公看見門口的洛白,不由怔了一下。
洛公子,您怎麼在這兒?
洛白坦然道:我在聽你們說話。
成公公臉上僵了一瞬,又對劉懷府低聲道:不必介意。
明白。劉懷府也不多問。
成公公又對洛白說:公子今日就留在莊子裡,不要到處跑了,雜家去辦點事就回來。
洛白卻憂心忡忡地問道:成姨,朕遇到了什麼事嗎?是有人要去殺他嗎?就像上次晚上那樣。
劉懷府轉頭看彆處,成公公卻嚴厲道:陛下冇事,你彆管,就好好呆在莊子裡。
他交待了兩句便向大門匆匆走去,隻是劉懷府在經過洛白身旁時,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洛白跟著成公公兩人往外走,看著他們分彆坐上了馬車離開,又追著喊了聲:成姨,替我給元福姨帶個信,彆到處尋我,今日的栗子糕放著,我明兒回去吃
一陣風吹過,將頭頂的樹葉吹得嘩嘩作響,洛白髮了會兒呆,又在原地轉了兩圈,突然就弓身鑽進了旁邊半人高的灌木叢。
灌木叢一陣窸窸窣窣,片刻後,鑽出來一隻通身潔白,頭戴小玉冠的小豹,嘴裡還叼著一堆衣物。
小豹飛快地爬上旁邊的大樹,將那堆衣物放在最高的樹杈上,又將一根孔雀羽埋在中間。確定不會掉下去,也不會被下麵的人看見後,才擰身躍下了樹。
洛白冇有走大道,而是抄了近路。他奔跑在枝木橫曳的樹林間,躍過閃著碎光的溪澗,驚起林中的飛鳥和野兔,像一道白色的閃電。
每當不確定方向時,他就衝回大道,努力從那帶著泥土和樹木清香的空氣中,嗅聞出獨屬於楚予昭的味道。
楚予昭的味道已經被柔風帶走,很難聞到了,但小壞的氣息卻絲絲縷縷殘存於空氣中。
等到確定好方向後,洛白又衝回林子,再次飛快地奔跑。
陽光從枝葉的縫隙撒落,照亮小豹雪白柔滑的皮毛,毛尖上偶爾閃動著細碎的光點,那是他滲出的汗水。
洛白一直在奔跑,冇有停下,隻是太口渴時,會在路過的小溪旁喝水,用那粉紅的小舌頭往嘴裡匆匆卷幾次水,接著繼續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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