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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可是有什麼東西忘帶了?元福問。
洛白說:我還冇有和我的朋友告彆。
元福看著遠處的幾個少年郎,問道:是和他們嗎?
洛白順著他視線瞥了眼,撅起嘴道:不是他們,他們纔不是我朋友。
於是元福和紅四又跟著他到了村後,站在一片樹林邊上。
林邊本來有好些野兔刺蝟,洛白還冇靠近,它們就紛紛四散,連憊懶成性的針鼴,也從睡夢中翻起身,慌慌忙忙往林子裡鑽。
洛白雙手攏在嘴邊,對著林子裡大聲道:娘接我去京城,你們不要太想我,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元福盯著它們問洛白:這些是您的朋友嗎?
嗯。
洛白突然彎腰,按住一隻昏頭昏腦衝到他腳邊的灰兔,提起後頸舉到眼前,用親昵的口氣說:兔啊,不要太想我哦。
元福看著那隻嚇得快要厥過去的兔,冇有做聲。
三人啟程,馬車在官道上行了十天後,終於快要到達京城。
馬車內,元福剛撩起車簾看外麵,就察覺到坐在對麵的人動了動,還很輕地哼了兩聲,跟蚊子似的。
元福立即放下簾子詢問:洛公子,可是要喝水?
洛白頭頂束了個髻,黑髮和束帶都垂落在肩頭。他懷裡抱著一個碎花包袱,聽到元福的話後也冇有做聲,隻癟著嘴,那張白皙的臉漲得通紅,大眼睛裡像是含了一汪委屈的水。
元福瞥見那布衫下的兩條腿絞得死緊,心裡頓時悟了,忙喊車伕停車,又從座位下的暗匣子裡取出一遝黃紙,對布衫少年道:洛公子,咱們下車去解手。
哎,解手。洛白趕緊應聲,抱著自己的包袱就要往車下跳,被元福扯住,慢點,慢點,小心些彆摔著。
下了車,元福指著路旁的一叢灌木:洛公子,您去那後麵,小的就在這兒等著。
洛白抱著包袱匆匆就往那灌木走,元福又試探地問:要幫您拿著包袱嗎?
不用了不用了。洛白一邊搖頭一邊走,細白的手指將那包袱攥得死緊。
這是從湥洲去往京城的官道,整條路上隻有他們一輛車。元福站在灌木旁看著遠方,耳邊是洛白碎碎的清越少年音。
姨,你真好,我有次坐鐵柱家的馬車,不準我下來解手的,我一路都憋著。
姨,你認識馬跡草嗎?我這裡就有幾根,兔子可喜歡吃了。
元福極有耐心的有問有答。
洛公子,小的不是姨,也不是女人。
不是姨嗎?可你長得好白啊。
元福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宦官這個詞,便笑了聲:您是主子,叫小的元福就行了。
元福姨,主子是什麼?洛白好奇的聲音從灌木後傳來。
元福斟酌了下,道:小的得了令,這一路上供您使喚差遣,您就是小的主子。可到了京城,若是見到了那一位,那位就是您的主子,是咱們所有人的主子,您就得聽那位的差遣。
沉默片刻後,洛白又問:那一位是誰呀?
那一位您到了就知曉了。
可我到京城是找我孃的,那一位就不見了吧。洛白說完又堅定地補充道:不見了不見了。
元福怕他鬨,便哄道:好好好,不見,不見。
兩人冇就這個話題繼續下去,元福輕輕歎了口氣。
入京回宮時已是下午時分,元福匆匆淨身後換上宮服,帶著洛白立在了無人的禦書房內。
洛白剛入宮的那點興奮和新鮮已經褪去,他盯著書案上那隻貔貅鎮紙看了會兒後,逐漸開始焦躁,不斷追問元福:元福姨,我娘呢?我怎麼冇見著我娘?
元福眼觀鼻鼻觀心,他就彎腰將頭湊到元福胸前,從下往上地看:元福姨,我娘呢?我娘呢?
元福實在冇有辦法,隻得小聲安撫:你先安靜,晚點再找娘啊,咱們馬上就要見到主子,可不能在這時候鬨騰。
我纔不要見什麼主子,我想要娘洛白站直身體,癟了癟嘴,慢吞吞地嘟囔。
元福還待說什麼,餘光卻瞥到內室旁的那道屏風後,不知何時多了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即閉嘴斂神,一聲不吭。
是朕派人接你進的宮,你娘冇在這裡。隨著一道低沉的聲音響起,楚予昭緩緩走出了屏風。
陛下。
元福立即伏地行了個大禮,他目光瞥見一動不動的洛白,想伸手去扯扯他衫擺,但看見停佇在自己麵前的黑底描金龍袍角時,便不敢有任何動作。
你是誰呀?安靜中,他聽見洛白好奇的聲音。
元福心裡一顫,按在地上的兩隻手,下意識慢慢扣緊。
這一路行來十數餘天,他對身旁這名少年的感覺,已經從探究和憐憫,慢慢多了點其他的東西。他生怕這句話惹惱了君王,不由緊張地屏住了呼吸。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後,皇帝居然迴應了,聲音還很平淡,並冇有他想象中的怒氣。
朕是你的主子。
可元福的心還冇放下,洛白接下來的話又讓他眼前一黑。
朕是誰?朕纔不是我的主子,我不要主子,我要娘。
滴答。
一滴水痕從元福額角滑下,滴落在光可鑒人的石磚上。
這句話可謂大逆不道,彆說洛白會受到懲處,就連他自己指不準也會被遷怒上。
昭帝冇有回話,元福不敢抬頭,也想象不出來他此刻是什麼表情,隻在心中飛速權衡,若是昭帝發難,自己要不要幫洛白求情,而昭帝饒過他的可能又有幾成。
可昭帝接下來的回答,讓元福幾乎疑心自己聽錯了,或者是不是耳朵出了什麼問題。
我就是朕,我就是你的主子,你娘已經把你托付給了我。
可洛白還在繼續:你就是朕啊,你是我主子?還是算了吧,我不要你做我主子咦?
元福被他這聲疑惑的咦,搞得一顆心快要躍出喉嚨,不知道他接下來還要說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話來。
你長得我是不是見過你呀?你以前是我們村子的人?
昭帝沉默著,洛白自顧自說完,又抽動鼻子像是在嗅聞空氣,元福急得要提醒他,就聽到他嬌憨中帶著欣喜的聲音:你是你是漂亮哥哥!
放肆!這是陛下!元福猛然抬頭脫口嗬斥,又對著昭帝深深跪伏下去,陛下,這小兒腦子有疾,出言衝撞實屬無心,懇請陛下饒恕,待奴纔下去後,自會好好教訓他。
他的聲音又快又急,說完後就死死趴在地上,緊盯著麵前的那片衣角,屏住了呼吸。
然而片刻後,他看見那黑底描金龍袍角動了動,衣襬蕩起紋路,昭帝居然就這樣往後室走去,空中隻傳來那依舊淡漠的聲音:元福,將他帶去玉清宮安置。
是。
過了好一陣,元福才從愣怔中醒過神,慢慢站起身,環視了圈空無一人的禦書房,又看向身旁的洛白。
洛白一反常態地站著一動不動,臉蛋兒上卻浮著兩團紅暈,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通往內室的通道,眼底漾著朦朧的碎光。
快走。元福扯過他,大步離開了禦書房。
去玉清宮的路上,洛白冇有說話,元福兀自想著剛纔的事,兩人都很安靜。
我決定了,就和漂亮哥哥住在一起等我娘。
啊?元福有些茫然地看向洛白,等到反應過來後,臉色煞白地去捂他的嘴,胡說什麼呢?當心被掌嘴。
洛白雖然被捂住了嘴,眼睛卻快樂地彎成了月牙兒,他在元福掌下甕聲甕氣地道:元福姨,我要住在這裡,我要天天看到朕。
喵
窗外一聲貓叫,窗紙上映出張牙舞爪的貓影,嚇了元福一跳,也打斷了他的回憶。
他左右睡不著,乾脆又去旁邊主屋看了洛白。
洛白這次已經真的睡著了,打著很輕的小鼾,臉蛋兒紅撲撲的,睡得鼻息沉沉。
元福退出屋子關門之際,還聽到他發出兩聲夢囈的輕笑:漂亮哥哥。
作者有話要說:
新章評論掉落紅包,謝謝大家留言。
v前隨榜單更新,更新時間是中午12點,如果某天不更,會提前一章說的。
鬼鬼祟祟的小豹
洛白醒來時天已大亮,元福聽到他起身的動靜,端著水盆走了進來。
元福姨,早。洛白揉著眼睛,聲音還帶著剛起床的鼻音。
洛公子早。元福笑眯眯地問:昨兒夜裡睡得可好?
洛白打著嗬欠點了點頭:還好,就是有幾隻貓想找我出去玩,在院子外喵喵叫了一陣,有些吵鬨。
元福遞給他青鹽漱口,又擰了熱帕子給他擦臉:瞧這嘴黑的,你是半夜偷墨喝嗎?
夜裡起來寫字了。洛白笑嘻嘻說完,嘴裡又開始輕嘶,輕點,元福姨,疼
元福的動作已經很輕了,但見那白嫩的臉蛋果然有些紅,便更加放輕了力道,嘴裡笑道:小的知道有個詞叫吹彈可破,可總是想不出那是什麼場景,待見了公子的臉,才明白這個詞的意思。
洛白聽不懂這句話,但他並冇有旺盛的求知慾,不懂的也不會去問,在腦裡過過就冇了。不過他能感受到元福的語氣很輕快,便也跟著笑,兩隻圓眼睛眯縫起,露出一排細白的牙。
元福給他洗完臉,又開始梳頭,手握著那把細軟的黑髮,邊梳邊道:宮裡野貓委實太多了,每年宮人們都會抓走處理掉一批,剩下的都是抓不著的。公子要是嫌它們夜裡吵鬨,小的等下讓人抓走便是。
它們是哪兒來的呀?洛白問。
都是前朝的嬪妃娘娘們養的,人冇了,或者不想養了,貓就在宮裡流浪,再生下小貓,也就越來越多了。
那抓走會怎麼處理呀?洛白突然有些不安地動了動,扯動元福手裡握著的頭髮,元福忙將手鬆了些,這纔沒將他頭皮扯痛。
就殺掉吧元福隨意地回道。
他開始給洛白頭頂挽小圓髻,嘴裡問:公子今天是想怎麼束髮?要小玉冠還是用簪?
洛白的髮飾隻有一個小玉冠和一支玉簪,是剛在玉清宮住下時,內務府太監送來的份例,冇有什麼樣式,材質是最普通的青玉,也就值幾兩銀子而已。但洛白卻喜歡得不行,每天束髮時都要挑選一番,在玉冠和玉簪之間來回糾結,然後決定用哪樣束髮。
今天他反常的冇有進行挑選,元福便徑直取出了玉冠,正要往他頭上戴時,他突然悶悶出聲:不想養了就要抓走殺掉嗎?
元福側頭看了他一眼,道:小的隻是隨便說說,冇準抓走去過好日子也說不定。
小太監用食盒提來了早膳,洛白在桌邊坐下,神情懨懨地吃著杏仁酥。
元福心道他是記掛著那群貓,便又安撫道:你既然不想那些貓被抓走,小的便不去叫人了,你好好用完早膳,不要胡思亂想。
洛白嘟噥著:我不擔心它們,我擔心我自己。
元福往他碟子裡再夾了個湯包:擔心你自己什麼?
朕要是不養我了,我會不會也在宮裡到處流浪,再生一堆小的
瞎說什麼呢?元福心裡好笑,陛下不會不養你的,你看這碟子裡的湯包,嘴裡的杏仁酥,哪一樣不是陛下賞的?
元福現在也習慣了洛白對昭帝的各種稱呼,或者說無可奈何,不過他安慰自己,隻要彆讓其他人聽見便是了。
洛白冇再說什麼,但心情也開始好轉,最明顯的就是連線吃了好幾個湯包,這纔打著飽嗝放下筷子:元福姨,我想出去玩一會兒。
上午不寫字嗎?元福問。
書案上有模有樣的放著筆墨紙硯,任由洛白亂寫亂畫。那時候他總能安靜下來一會兒,免得時刻惦記著要出門亂跑。
我很乖的,我出去了不會搗亂,看到人來了就會躲起來。
洛白仰著臉,聲音很軟地央求,陽光從窗紙透進來,灑在他臉上,照出上麵一層小絨毛。
元福心下也就軟了,玉清宮本就偏僻,周圍都是林子,也不會衝撞到什麼大人物,便道:那你彆跑太遠了,就在這周圍玩耍。
洛白歡呼一聲就往屋外跑,跑了兩步又回頭,摟住元福的脖子,拿臉貼上他的臉蹭了蹭,嘴巴抹蜜地道:元福姨,你真好,你就像我的娘。
元福哭笑不得,心底很受用,嘴上卻嗔道:腦子裡就記得這些花言巧語,怎麼就記不住彆的東西?
記住了記住了。洛白鬍亂應了兩聲,又抓起桌上的兩塊急慌慌地跑出了屋。
元福看著他輕快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這才轉身去指揮小太監打掃房子。
陽光很好,從林木間的縫隙落下來,將洛白照得更加唇紅齒白,他左右環視冇有見著人,便躲在了一棵大樹後。
等到再走出來時,便是一隻渾身雪白的幼豹,頭上還戴著一隻小玉冠。
小豹先是兩隻前爪在地上伸直,弓起脊背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接著就將兩隻前爪按在身旁的大樹上,唰地彈出肉墊間的鋒利爪子,開始快速地撓樹。
唰唰唰,唰唰唰。
樹乾上很快就被撓出了一道道深痕,碎木屑直往下掉。
這隻小豹,或者說是洛白,暢快地撓了一陣樹後,便叼起散落在草地上的衣物,用前爪熟練地捆成一個小卷兒,係在了背上。
背好自己的衣服卷兒,他視線又被旁邊草叢裡一隻蹦跳的鳥兒吸引住。
他圓滾滾的眼珠子跟著那隻鳥兒移動,接著就匐在地上,兩隻耳朵緊抿在腦後,全身緊繃,擺出了個進攻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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