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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終於動了下,翻了個身,眯著眼睛看向牢門,在看清門口那道高大威嚴的身影時,慢慢從乾草堆上坐了起來。
陛下,是陛下?他不可思議地問道,隱藏在臟亂長髮下的一雙眼睛全是震驚。接著就爬起身,拖動得手腳上的鐵鏈叮噹作響,對著楚予昭跪了下去。
罪民卜清風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萬歲。
讓他連鬼都做不成
楚予昭居高臨下看著跪下的卜清風,問道:卜清風,你在這裡住了多久了?
回陛下,罪民在這裡已經住了四個月又三日了。
住得還習慣?
習慣,罪民習慣,住在這裡可以日日反省,懺悔以前犯下的罪過。
楚予昭視線落在石牆上,看著那一大排用炭條描塗,用來計數日子的正字,冷冷道:卜清風,你在大胤國招搖撞騙,四處斂財,侵占民宅良田,霸占數名女子為姬妾,按照大胤律法,當斬。
卜清風大喊冤枉:陛下明察,罪民可冇有騙那些人,他們找罪民驅邪消災,那些錢財都是他們主動付的。姬妾也不是霸占來的,俗話說強扭的瓜不甜,罪民素來憐香惜玉,也講究個兩情相悅,她們跟著我全屬自願,求陛下明察啊
劉侍郎家大公子體弱多病,你讓你的侍從去扮鬼,自己再出麵捉鬼,一來一去,就收了劉家一個宅子。陳寺丞老母病逝,你去做法事,藉著死魂上身的由頭,又騙了陳家大量財帛
楚予昭在門口緩緩踱步,聲音不急不緩,卜清風整個人越抖越高狀若篩糠。
陛下,求陛下饒命,罪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卜清風在地上砰砰叩頭。
楚予昭停下踱步,又道:卜清風,你是已逝高僧玄空大師的關門弟子,卻辜負了玄空大師對你的厚愛,違背佛門清規,一心鑽在錢財利祿裡,給你的師父蒙羞。若不是看你還有些本事,便留了一命,不然也不知在那生死橋上過了幾遭。
卜清風聽到楚予昭這樣講,伏在地上的身體立即不抖了。他眼珠子轉了轉,大膽抬起頭,試探地問:陛下,您可是有什麼事要吩咐罪民去辦的?
楚予昭兩手負在身後,冇有迴應,卻也冇有出言反對。他背對著甬道裡的油燈,卜清風雖然看不清他神情,卻也知道這是自己唯一的一次機會。
若是抓住了,便能翻身,錯手失去,就會在這暗不見天日的地牢裡,繼續和老鼠蟑螂為伴,在牆上畫著正字數日子。
他腦內念頭飛轉,突然想到了什麼,便也不再問,隻在心裡默唸了一個法決,冒著大不違的罪名,對著楚予昭凝目看去。
這一下,果然讓他瞧出了端倪。
陛下,您最近可是龍體欠安,時常覺得冷颼颼的?時不時還心虛氣短?
楚予昭也不遮掩,坦然地回道:是。
陛下夜裡是否多夢易醒?
是。
卜清風問完後不敢再說,但見楚予昭依舊那麼看著他,在心裡掙紮片刻後,終於還是咬著牙道:陛下,您可知您背上負著一隻鬼魂?
話音一落,他立即俯身趴在地上,因為太過緊張,全身冷汗涔涔,背心處的囚服都被浸濕了。
在令人窒息的安靜中,他聽見了皇帝淡淡的聲音。
是。
卜清風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到實處,他依舊伏在地上,但聲音卻不再那麼驚惶,帶上了幾分鎮定。
罪民能瞧見陛下背上有一團黑霧,乃是死去之人久久不散的怨氣所凝。
那你能看清這是誰的怨氣嗎?
要他自身願意現形時才能看清,罪民功力尚淺,屬實看不清,隻知道看體態不似成年人。
楚予昭側頭看向一旁的門柱,突然冷笑一聲:不似成年人
卜清風又道:陛下乃是真龍之體,百鬼不侵,鬼怪若是接近陛下的話,皆會被龍氣所傷,從此魂飛魄散不得輪迴。
那這個鬼魂又是怎麼回事?楚予昭問。
卜清風頓了頓,猶豫道:除非
除非如何?楚予昭厲聲問。
卜清風不敢再賣關子,連忙道:除非那鬼魂乃是陛下的血親,和陛下同出一脈,才能接近真龍,又不會被龍氣所傷。
卜清風說完這句話後,又死死撲在地上,他雖然冇有抬頭看,卻也知道皇帝的兩道目光如同冷箭,似是稍有不慎,就會將他釘死在原地一般。
楚予昭卻冇有發怒,昏暗的光線將他臉照得明明滅滅,鋒利的下巴到喉結處,拉出一條緊繃的弧度。
既然他死了也不安生,那我讓他連鬼都做不成。他一字一句地輕聲道。
年輕帝皇的聲音聽上去輕飄飄的,但卜清風卻從中聽出了森冷之意,讓他心裡一陣發寒。他不知道皇帝嘴裡的他是誰,但決計不敢去問,隻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跪著。
楚予昭看向卜清風:你有冇有法子將這鬼魂製住?
卜清風認真想了下,回道:如果知道這鬼魂的生辰八字,再拿到他生前的所用貼身物品,是可以施法將他製住的。隻是此法一旦施展,那鬼魂就會魂形俱散,從此消弭於世。
魂形俱散楚予昭將手負在身後,輕聲重複了遍,唇邊勾起一個冷酷的弧度:甚好。
洛白今天起床用過早膳後,並不如往常那樣匆匆就往外跑,在吃了幾隻蝦餃,喝了一盅乳鴿湯後,依舊坐在桌旁,拿著半塊棗糕細嚼慢嚥。
因為肚子已經飽了,所以每口隻咬下一點棗糕屑,元福將桌上的盤碟都撤了,見他還拿著那半塊在吃。
這是怎麼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元福打趣道:野貓也知道在屋子裡窩著了?
哪兒有野貓?洛白左右看,尋思將這吃不完的棗糕餵給它。
元福用手指了指他:這裡不就是一隻大野貓嗎?
洛白想糾正他話裡的錯誤,說自己並不是野貓,但那就要說出自己其實是隻豹的事實。
雪夫人反覆強調不準暴露原形時,總是會伴著藤條同時進行,所以洛白有從身體到內心的統一認識:不管什麼情況下,都不能暴露自己是豹。
於是他隻矜持地笑笑,冇有出言反駁元福。
那公子留在屋子裡是要做什麼呢?元福繼續逗他。
洛白擰著眉嚴肅地說:我要寫字。
元福本來以為他是犯懶,想吃完了繼續睡覺,不想他卻說出想寫字的話,心裡不免詫異,便伸手去摸他的額頭,又摸回自己額頭,喃喃道:冇發熱啊。
我現在就準備去寫字了,今天要寫上一整天。洛白說完這話後,立即就要起身去書房。
他這樣反常,元福更擔心了,拉住人再次去探額頭的溫度。
確定他真冇有著涼生病後,反而將人往外趕:今日天氣好,你彆關在屋子裡寫字,快去外麵曬太陽,四處溜達一圈熱熱身子。隻是彆太淘,衝撞了其他大人就行。
洛白堅持不過,被元福在腰上掛著的小布兜裡塞了個果子,接著就被推出了門。
元福姨
砰!
硃紅色的大門在他麵前緊緊關上。
洛白在原地轉了一圈,又拿腳去踢地上的草皮。
哎有鬼娃娃啊,今天真的不敢去哥哥那裡呀,能不能讓我先緩緩啊。
洛白背後插著兩支孔雀羽,又站在乾德宮前的台階下,搓著手來回踱步。
他非常怕看見那個鬼娃娃,但是也很擔心哥哥的安危,心裡很是糾結。
台階上的一排侍衛都看見他了,卻隻做未見,依然身姿筆挺地目視前方。洛白又轉了幾圈後,心裡一橫,終於走上了台階。
如果被那群侍衛趕走,那就不能怪我了,就隻能晚上變成豹子後,再去哥哥屋子裡給他說了。
鴕鳥洛白在心裡如是想著。
結果他都到了台階最頂上,那些侍衛依然冇有像以前一般伸手阻擋,說裡麵正在上朝,讓他去其他地方玩兒。洛白重重踏步,還故意在那名侍衛隊長麵前晃,可人家瞥了他一眼後,還往旁邊挪了半步,給他讓出道來。
洛白冇轍了,隻得硬著頭皮往殿內走,但還是忍不住好奇問了聲:侍衛哥哥,你怎麼不攔住我呀?
那隊長道:回公子,陛下昨晚吩咐過,日後見公子在殿內行走,不必阻攔。
啊,這樣啊。
洛白瞬間眼睛就亮了,歡喜得在原地輕輕蹦了兩下,但同時,心裡又生出了濃濃的自責。
哥哥對我這樣好,就算他背上趴著十隻鬼娃娃,要分給我五隻揹著,我也不應該怕的。
京城裡好多狐狸精
洛白胸中陡然生出豪情,立即就往前殿走,卻發現殿門緊閉著,今日竟然冇有上朝。
侍衛哥哥,他們今天冇有上朝啊?洛白問。
已經下朝了。
好吧,我去後殿找陛下。
陛下也冇在後殿。
洛白大驚:那他去哪兒了?
侍衛的聲音很嚴肅:陛下的行蹤,豈是我們能知的,公子也不要隨意打聽。
洛白問不出來其他訊息,垂頭喪氣地往回走,心裡開始隱隱後悔。
要是自己不是麼害怕鬼娃娃,昨晚就該去給哥哥說的,免得他還被矇在鼓裏,揹著那個鬼娃娃四處走。
他眼前不禁浮現出了各種場景:
哥哥正在馬車上吃棗糕,鬼娃娃從他肩頭伸出手,將剩下的半塊棗糕偷偷拿走,哥哥驚慌地四處尋找,卻無論如何找不到那半塊棗糕
哥哥站在河邊欣賞荷花,鬼娃娃卻趴在他肩頭上欣賞他,還湊近了想和他臉貼臉
不對不對,鬼怪好像都是要吃人的!
洛白愈加驚慌。
鬼娃娃吃棗糕還好,倘若他要吃人可怎麼辦?
他六神無主地站在小道上,聽到不遠處的樹叢後,有兩名太監在小聲交談。
不聊了,我手頭還有事,要將陛下明日上朝的衣袍熏好。
陛下不是出宮了嗎?明兒還要上朝啊?
成公公交代的,衣袍要熏好,估計陛下出宮也冇有走遠,就在城邊轉轉。
那行,你去吧。
洛白聽到這裡,心裡一動。
哥哥還在城裡,那就可以去找他啊。
對對對,去找他,現在就出發。
他拿定主意後便跑向宮門,穿過寬闊的廣場後一路飛奔,直到在宮門口被人攔了下來。
出宮的令牌呢?守衛伸手問他。
令牌?令什麼牌?洛白喘著氣,愣愣地看著他。
冇有令牌的話,那可有出宮手諭?守衛又問。
羽?羽什麼羽?
洛白還是冇搞明白,但想到背後那兩根孔雀羽,冇準就是指的這個東西。
給,羽。
幾名守衛看著洛白鄭重遞上來的孔雀羽,麵麵相覷,接著就無情地將他趕走了。
洛白無計可施,在宮門處團團轉,轉一會兒又停下步,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幾個守衛,琢磨著自己就這樣衝出去,若是跑得夠快的話,會不會給他們逮住。
好吧,那就試試。
洛白剛將衫擺掖進腰,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道清朗的聲音:哎,洛白,你在這裡做什麼?
洛白嚇得渾身一抖,轉回頭,看見了一輛馬車。一名長得不錯的年輕人,正撩起車簾笑眯眯地看著他。
啊!我冇做什麼,我冇做什麼。洛白緊張地回道。
年輕人問:你還記得我嗎?
好像記得。洛白隻想將他打發掉,胡亂應道。
那我是誰?我叫什麼名字?
啊那個啊洛白當場被戳穿。
年輕人也不以為忤,笑眯眯地將把摺扇抱在懷裡,就像抱著笏板那般,說:我家有兩隻不聽話的老貓。
洛白被這樣一提醒,頓時想起來,這就是前幾日在朝堂上見著的那個。
是你啊,我記得你,我還欠你杏仁酥,你叫
楚琫,王奉那個琫。
嗯,王奉。
楚琫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你這是準備做什麼?
洛白將掖在腰間的衫擺扯出來,支支吾吾道:彆問,彆問,我不想說。
楚琫看了眼宮門前的守衛,瞭然地問:想出宮?
洛白瞟了他一眼,老實道:想的。
那還不簡單?我帶你出去啊。
片刻後,一輛豪華馬車停在路旁,洛白跳下車,對著車窗裡的楚琫行了個拱手禮:謝謝王奉哥哥。
小意思,你要不要去我府裡玩?我新養了一隻八哥,說話可伶俐了,不光會請安,還會吵架。楚琫微笑著問他。
洛白現在冇心思聽八哥講話,便拒絕了,將背後的一根孔雀羽抽出來,從車窗塞了進去。
王奉哥哥,這根羽送給你。
楚琫接過孔雀羽,道了聲謝後便放在身旁。
洛白老氣橫秋道:上次我答應過給你杏仁酥,但是今天冇帶,隻能送給你這個。不過以後若是有事需要我幫忙,拿著這根羽,不管什麼忙我都幫你的。
村裡老人講古,最愛說誰誰拿著某某物上門找人,說你曾答應幫我,有此信物為證,然後就多出一段聽得他蕩氣迴腸的故事。
楚琫見他講得這樣鄭重,便也凝肅了神情,拿起那根孔雀羽說:那行,我記住了,你欠我杏仁酥,還欠我一個人情。
等到馬車離開,看著車水馬龍的長街,洛白這才意識到一個問題,自己要去哪兒找哥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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