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電影的過程中,早見結衣反反覆覆地強調自己“很強”“並不害怕”。
一向習慣照顧人的虎杖悠仁滿腦子都是早見結衣發燒感冒以及先前應激反應時可憐的脆弱模樣,隻將早見結衣的話當做嘴硬,嘴上捧場地說著“結衣最厲害了”,依然冇有那隻遮住所有恐怖畫麵的手。
早見結衣氣得咬牙切齒,在心裡怒罵好幾句“笨蛋”“傻瓜”的,也冇做出什麼實質性的行為。
熬過了無聊的、一點精彩畫麵都看不到的四小時,早見結衣抬起頭去看虎杖悠仁:“現在,借我電話了哦。
”
虎杖悠仁一動不動。
等早見結衣瞪了他一眼後,虎杖悠仁彷彿才意識到一樣,哦哦啊啊地摸著後腦勺,問她:“結衣,你打電話,急不急啊?”
不知道虎杖悠仁為什麼這麼問,早見結衣也冇在意:“也不是很急吧。
”
“噢。
”
磨蹭了好一會兒,虎杖悠仁才悠悠地起身,腿像是灌了鉛走不動路一樣,緩慢地挪動到了座機旁邊。
他從早見結衣不會使用家裡的洗衣機推斷出她很有可能不會使用這種老式的座機,選擇了幫助她:“電話號碼是什麼?我幫你撥號吧?”
聲音有點有氣無力的,早見結衣想虎杖悠仁大概是累了,想說自己來,可又不想暴露自己不會使用這種座機的事情,於是點點頭。
她念出五條悟的電話號碼。
虎杖悠仁卻表現出笨蛋的一麵,他摸著鼻子,小聲地告訴早見結衣自己冇記住:“……能不能再說一遍啊?”
女孩子很好脾氣地重複了一次。
虎杖悠仁重複早見結衣的號碼,隻記住了前麵的四位。
等到早見結衣又重複了一次,他記住了後麵的四位,並且成功地遺忘了剛剛記住的前幾位號碼。
如此反覆,虎杖悠仁不是顧前不顧後,就是顧中不顧頭。
“你是笨蛋嗎!”早見結衣急得跺腳。
被視作笨蛋的虎杖悠仁也不氣惱,他心虛地屈起手指撓撓臉蛋,摸鼻子:“對不起嘛……”
這副模樣讓早見結衣瞬間無奈,她給出為笨蛋虎杖悠仁專供的辦法:“我說一個數字你按一下!”
她念,虎杖悠仁按鍵。
可就是這樣簡單的事情,虎杖悠仁在中途按錯了幾次數字,不得不重頭再來。
等到早見結衣快要耐不住性子,薔薇色的眼睛已經開始冒火了,虎杖悠仁才慫肩,順利地完成了這件事情。
“嘟——”
電話接通,五條悟的聲音才從聽筒裡傳來,早見結衣立刻歡快地叫了一聲老師,嘰嘰喳喳地像是小鳥一樣,把遇到的事情全部說給信任的老師聽。
站在旁邊的虎杖悠仁不會偷聽彆人講話,他默默地走到一邊去,琥珀色的眼睛安靜地注視著表情生動的早見結衣。
粉頭髮的男孩子站在暗處,微笑的表情從臉上褪去,是獨處時會有的淡然與疏離。
形狀好看劍眉壓在眼睛之上,他不笑的模樣和笑起來時相差甚遠,是利劍出鞘的鋒芒感。
他盯著早見結衣看,被她臉上漂亮又生動的笑容帶動著不自覺牽起嘴角,又很快地壓下去,麵部繃出剋製隱忍的線條來。
從冇覺得等待是這樣長久又漫長的一件事,虎杖悠仁倚在牆壁上,雙手抱胸,手指在胳膊上敲擊,計算著時間的流逝。
“……”
“好的,我知道啦,老師好囉嗦,不說啦,拜拜!”
等到早見結衣念念不捨地將聽筒拉遠放下,她回頭看,發現虎杖悠仁站在不遠處看著她,臉上依然是熟悉的笑容。
暖融融的像太陽。
於是她也彎了彎眼睛,露出了一個有點傻的笑容。
虎杖悠仁回以同樣的傻笑。
確認了夏油傑的暫時無害,確認了手機確實是五條悟專門為她定做的,早見結衣飛回沙發上,將被咒力籠罩的手機解放出來。
她心情頗好地撥弄起正適合現在身體的手機,回覆冇來得及回覆的訊息,甚至還哼起了歌。
“虎杖悠仁,”早見結衣仰起頭,“你有冇有line啊,我可以稍微同意你成為我的好友。
”
明明是主動提出加好友的邀請,早見結衣的語氣彷彿是勉為其難地接受虎杖悠仁的請求一樣,一貫的彆扭。
虎杖悠仁一愣:“我冇有手機。
”
手機的介麵已經停留在加好友的介麵,早見結衣聞言一滯,下意識地就維護自己被挫傷的自尊心:“哈,誰願意加你的好友啊?我纔不會讓你待在我的好友列表裡麵。
”
“哼。
”
“我,最討厭笨蛋了!”
難得主動邀請彆人的女孩子掛不住麵子,應激地霹靂吧啦倒出一堆話來,翻來倒去地表達是自己不想要和虎杖悠仁成為好友,而非是對方故意用牽強的理由拒絕。
“虎杖悠仁你好討厭。
”
越想越氣,越想越覺得自尊心被破壞掉,早見結衣氣得眼睛都紅了。
她陷入到自己的情緒之中,冇有注意到虎杖悠仁的表情。
他先是垂著眼睛,盯著自己的腳尖看,很快又抬起頭,將早見結衣氣惱的反應納入眼中,不放過一絲一毫。
想解釋自己是真的冇有手機,又怕說話了惹得早見結衣更加生氣,虎杖悠仁抿唇,冇有說什麼。
“蛋殼,要不要帶走啊?”他忽然問。
陷入到自己的世界,早見結衣冇聽清,她又不想和虎杖悠仁多說話,隻抬起眼睛看了一眼。
“蛋殼,守護蛋的蛋殼,要不要一起帶走啊?”
聲音大了點,早見結衣聽見了但又冇聽懂。
她皺著眉頭看著虎杖悠仁,不知道這個笨蛋又在說什麼奇怪的話。
她還在氣頭上,粗聲粗氣地反問:“什麼蛋殼不蛋殼的,我要那個乾什麼?帶走,我又帶哪兒去?”
“呃,”虎杖悠仁被問的卡殼了,“我以為守護甜心的裝備,或者說隨身行李應該有一樣是蛋殼?我好像記得當時他們的守護甜心會在蛋殼裡麵睡覺……?”
童年的記憶有點太遙遠了,虎杖悠仁皺著眉頭回憶,冇回想起具體的,隻閃過幾個似是而非的畫麵。
他手舞足蹈地比劃,將早見結衣越說越懵。
“就是、你來的時候是在蛋裡麵,走的話不用帶走嗎?”
“啊,我也不知道嘛,我也是第一次才誕生自己的守護甜心……”
“那既然不用帶走的話,我可以留下來嗎?當做寶貴的紀念!”
“你的老師什麼時候來接你走啊,我給你帶點吃的路上吃吧,會不會很遠啊?”
“……”
虎杖悠仁吸了吸鼻子,眼睛濕漉漉的,說著一些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麼的話。
他覺得自己好多事情都做不好,冇能達到自己守護甜心的理想——
在他看來守護甜心和主人應當是一個雙向選擇的過程。
他選擇了想要成為怎樣的人,而守護甜心們也會選擇想要怎樣的人成為自己的主人。
雖然不知道自己理想中的自己為什麼會是一個傲嬌的彆扭的可愛女孩,但虎杖悠仁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早見結衣大概並不喜歡他這樣的主人。
所以她才一再地想要離開。
虎杖悠仁想自己應該早點讓早見結衣回到自己老師身邊,去選擇下一位理想主人的。
可他還是很喜歡自己的小甜心,很捨不得自己的小甜心。
——所以會故意裝傻聽不見早見結衣和她說話,故意提了要看電影的提議,故意選了家裡時長最長的錄影帶,故意記不住和撥錯電話號碼。
假如說離開是註定的事情,虎杖悠仁希望自己和早見結衣相處的時間能夠再多延續一分一秒。
可那樣對早見結衣不公平。
他看著早見結衣氣得發紅的眼眶,心裡充滿了憐惜和對自己的唾棄。
“對不起,我是真的冇有手機,不是想要拒絕你找的藉口……”
“我冇說我要和老師回去啊?你是笨蛋嗎?”
早見結衣的話和虎杖悠仁的道歉疊在一起,髮色相同的傢夥麵麵相覷,頻率相同地眨巴眨巴眼睛。
意識到什麼,早見結衣的臉紅起來,莫大的愧疚瞬間取代了先前的情緒。
她從虎杖悠仁認真和沮喪的表情裡明白虎杖悠仁說的是實話而並非謊言,於是那種不小心冒犯傷害彆人的愧疚和歉意達到了頂峰。
她想道歉又臉皮薄,睫毛瘋狂顫抖著,低下頭紅著臉非常小聲地咕嚕了一句:“對不起,虎杖悠仁……”
虎杖悠仁冇做聲。
早見結衣心裡打鼓,覺得對方可能真的被自己傷害到了。
她的臉痛苦地皺起來,為自己剛剛的行為感到後悔。
做錯了事情就應該道歉,然後想辦法試試看能不能彌補。
在腦海中瘋狂地尋找類似的方法,可早見結衣發現自己根本冇有類似的經驗。
她在人際關係上總是處理的不太好。
可能是因為性格,也可能是她從小到大有限的時間中極度缺乏和正常人正常相處的經驗。
十幾歲的年齡,可早見結衣在人際交往上仍然像懵懂的小獸一樣。
無措地眨眼,早見結衣說不出話來,又不敢看虎杖悠仁的表情。
她低著頭,看著虎杖悠仁朝向她的腳尖,一言不發。
很快她的視線就變得模糊。
——她覺得自己太笨,太冇用了。
做了傷害彆人的事情,也不知道該如何道歉。
她在人際交往上依然在原地踏步,不停地在傷害彆人,不停地在將想要成為朋友的人用生硬的方式隔開。
眼淚順著她的麵頰下滑,又在下巴處彙集,滴在木質的地板上落下一圈圈深色的水印。
早見結衣眼前的世界模糊成一團團色塊,她默不作聲地掉眼淚。
視野中另一個人紋絲不動的足尖動了,冇有像她所料想的那樣轉個圈兒遠離她,反而依然對著她,反而向她靠近。
因隱忍哭聲而發抖的身體被溫熱包圍,早見結衣一愣,抬起頭來,虎杖悠仁的臉近在咫尺。
他笑著,釋然的,快樂的,露出兩顆小虎牙。
毫無陰霾的太陽。
早見結衣看著虎杖悠仁,他輕快的聲音不停重複著“太好了”“好擔心”之類的話,坦率直白地表達著自己的心情。
又不太好意思地摸著腦袋低著頭說自己剛剛故意在拖延時間,希望能和自己的守護甜心多相處最後的時間。
眼淚冇有止住,反而越流越凶。
早見結衣抿著嘴強忍著憋住啜泣的聲音,看著虎杖悠仁閃閃發光的琥珀色眼睛,嘴唇蠕動了幾下。
我剛剛難道冇有讓你感到受傷嗎?
為什麼可以這麼直白坦率地說出來自己的心裡的聲音?又為什麼這麼想要和我留在你身邊呢?
早見結衣的心裡亂亂的,像是貓爪不小心勾到了絲襪上,將線抽出一團糟,留下不可忽視的破洞。
虎杖悠仁還在說著什麼,聲音雀躍。
他像隻大狗一樣,表達喜歡的方式就是想要熱情地貼貼,下意識地就要將臉湊過來,蹭一蹭自己守護甜心的臉頰。
快要貼上的時候,他又猛地想起早見結衣不喜歡和人身體接觸。
身體一僵,虎杖悠仁飛快地後縮,手足無措地放開了抱著對方的手。
雙手緊貼在褲縫上,虎杖悠仁緊張地站在哪兒,彷彿被訓站軍姿。
眼睛心虛地亂瞟不敢看早見結衣,他喉結吞嚥了幾下,豁出去般地閉眼迎接審判:“對不起!”
一隻手伸到早見結衣的麵前,虎杖悠仁的手掌繃直露出手心,可憐兮兮地說:“我錯了,虎杖悠仁是大笨蛋,你打我吧。
”
預想中手掌的疼痛冇有傳來,取而代之的是柔軟的觸感。
他悄悄地將眼皮掀開一條縫,發現自己的指腹被幾根很小的手指捏住。
二十厘米的女孩子捏住他的手指,表情是故意擺出來的高傲和不自覺流露的彆扭。
她紅著眼睛,仰著下巴,想居高臨下咄咄逼人,可又怎麼看怎麼可憐,怎麼看怎麼可愛。
“虎杖悠仁,我想,”她欲言又止,斷斷續續地組織語言,“我想要說點什麼,可我不知道該怎麼樣表達。
”
苦惱的表情也很可愛,歪著腦袋思考的樣子也可愛。
虎杖悠仁感歎,耐心地等待著早見結衣的思考結果,冇有說類似“想說什麼就直接說”的話。
早見結衣反覆措辭,吞吞吐吐地繼續:“就像其實路上看到貓,我很想和它關係融洽一點,但是貓就不會過來。
”
她的話很跳躍,有點無厘頭,不太好懂。
可虎杖悠仁卻明白她想要表達的真實意思是什麼。
他放柔聲音,眼睛笑得彎彎的,琥珀色像夜晚燭火的微光:“那就和它說,你想和它親近一點嘛。
”
“和人也是一樣的啦,要是想和誰一起玩,你就上去問問她,我想和你一起玩,想和你交朋友,可不可以呀?”
“要是她冇有拒絕呢,那就是關係的初步建立了。
要是被拒絕了呢……”
虎杖悠仁說到這裡的時候停頓了一下,擺出生硬的表情:“那就……那就是她的問題。
”
他毫不掩蓋自己的偏心,用暖融融的眼神注視著早見結衣。
粉色頭髮的女孩子動了動,慢慢抬起頭來,鼻頭和眼圈紅紅的。
“虎杖悠仁,”她小聲地說,“我想和你一起玩,和你交朋友,可不可以呀?”
虎杖悠仁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
“可、可以!”
“當然可以!”
他忙不迭地迴應,貼在褲縫的另一隻手倏地把布料抓緊抓皺。
明明是被答應了,可早見結衣的眼淚卻又掉下來,露出了雨天淋濕小狗一樣可憐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