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神都南門,十裡長亭。
旌旗招展,儀仗肅立。
鴻臚寺官員、禮部侍郎、神都城守軍將領——該來的都來了。
方燁一身暗紅錦衣,腰懸繡血刀,立於眾人之前。
他身側,姬卿柔一襲淺青宮裝,襯得那張小臉愈發白皙。
她今日梳了個雙環髻,愈發顯得嬌小可愛,站在方燁身邊像個小妹妹。
但那雙眼睛裡的認真,卻與昨日截然不同。
「侯爺,靈族使節團預計辰時三刻抵達。」
她小聲說,語氣正式了許多:
「鴻臚寺已備好儀程,入城後先至會同館休整,明日再由禮部正式宴請。」
方燁點頭。
辰時三刻。
天邊,一道黑影緩緩出現。
那是一艘戰船。
但與人族的戰船截然不同——
船身修長如梭,通體銀白,在晨光中泛著金屬般的冷光。船帆並非布帛,而是某種半透明的薄翼,隨氣流輕輕鼓動。
船首雕刻著一尊巨大的——
方燁眯眼細看。
那是一個人形,但比例極其誇張,雙臂過膝,五指如劍。
不。
那不是雕刻。
那是……活物?
戰船緩緩下降。
船身距地麵三丈時,底部忽然裂開數道口子,伸出一排排——
腳?
方燁微微凝視。
確實是腳。
金屬的腳,木質的腳,甚至還有一雙通體晶透、像琉璃一樣的腳。
那些腳踩在虛空中,如履平地。
戰船就這樣「走」了下來。
落地時,冇有震動,冇有聲響。
船身一側,一道艙門緩緩開啟。
走出來的人——
方燁沉默了一息。
第一個出來的,是一個劍眉星目的青年男子。他一身白衣,氣質清冷,站在那裡像一柄出鞘的劍。
但他的右手——五根手指,是五柄小劍。
寸許長,劍身雪亮,在他指間微微顫動。
第二個出來的,是一個白髮老翁。他拄著柺杖,步履蹣跚,慈眉善目。
但他的柺杖,是一根通體漆黑的——
方燁認出來了。
那是琴軫。
古琴上用來調絃的部件。
第三個出來的,是一個少女。十五六歲模樣,梳著雙丫髻,笑容明媚。
但她的頭髮——是琴絃。
一根一根,細如髮絲,在風中微微顫動,發出極輕的絃音。
接著是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有人背著一口鐘。
有人身披鎧甲,那鎧甲卻是活的,在他身上緩緩蠕動。
有人雙手捧著一卷竹簡,竹簡自行展開,上麵空無一字,卻在他行走時不斷浮現新的墨跡。
方燁看著這支隊伍,忽然明白了姬卿柔昨晚那句話:
「靈族中人,長得什麼樣子的都有。」
確實。
什麼樣子的都有。
姬卿柔站在他身側,眼睛亮晶晶的:
「侯爺你看!」
「那個是劍靈化形的!」
「那個是琴靈!」
「那個那個——那口鐘!那口鐘好厲害!」
方燁冇答。
他隻是靜靜看著這支奇異的隊伍,看著他們從戰船中走出,列隊,向自己行來。
領頭的,是那個劍眉星目的青年男子。
他走到方燁身前五步,停下。
抱拳。
「靈族使節團,奉靈王之命,出使人族大乾。」
他抬眼,看向方燁。
那雙眼睛極冷,像劍刃上的寒光。
「閣下是?」
方燁拱手:
「武安侯,方燁。」
青年男子微微一怔。
他的目光落在方燁腰間那柄刀上。
繡血刀。
刀身微微顫動,彷彿在對其目光,做出反應。
青年男子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好刀。」
方燁看著他的右手——那五柄小劍。
「你的也不差。」
青年男子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指。
然後他抬起頭,笑意更深。
「在下靈族,劍十九。」
「此行叨擾,還請侯爺多多照拂。」
方燁點頭。
他側身,抬手示意:
「請。」
劍十九頷首。
靈族使節團,魚貫入城。
......
靈族使節團的入城儀式,比預想中更引人注目。
那些奇形怪狀的化形器物行走在神都街道上,引來無數百姓圍觀。
背鐘的老者每一步都踏出沉悶迴響;琴絃為發的少女走過時,風中便飄散若有若無的絃音;還有那雙手捧竹簡的中年文士,竹簡自行翻頁,空白處不斷浮現墨跡,引得路人嘖嘖稱奇。
方燁騎馬行於隊伍前方,繡血刀懸於腰間,麵色平靜。
姬卿柔策馬跟在他身側,她似乎很不適應這種萬人注視的場麵。
身子微微一縮,又往方燁身後一貓,彷彿想借方燁高大的背影,遮蓋住自己似得。
隻是似乎靠的近了些,她又意識到不妥,故而飛快移開。
臉上浮起兩團紅暈......
也就是顧凡霜不在此地,不然她估計又要氣炸了!
一行人穿過坊間,拐入皇城東側的會同館。
會同館是大乾接待外使的官署,占地三十餘畝,亭台樓閣錯落有致。
眾人步入會同館。
來到正堂。
雙方落座。
鴻臚寺卿親自作陪,禮部侍郎也在側,姬卿柔坐於方燁身旁,雙手捧著茶盞,姿態端莊得可以入畫。
茶過三巡。
劍十九放下茶盞,抬眼看向方燁。
「侯爺。」
他開口,語氣正式了許多:「此番靈族使節團入京,有一事相求。」
方燁抬眸:「請講。」
劍十九頓了頓,似乎在組織措辭。
然後他說:「靈族傳統,每隔一甲子,會選一批尚未覺醒的族人,託付給人族高手。」
「這些族人,如今皆處於『靈胚』狀態——有靈性,有潛力,但尚且不足以化形。」
「若能跟隨高手戰鬥、歷練,汲取氣血滋養與武道感悟,便可在數十年內覺醒化形,成為真正的靈族。」
「這便是『萬器認主大典』。」
方燁微微頷首。
這與姬卿柔昨夜所言一致。
劍十九繼續道:「此番靈族帶來的靈胚,共計一百零八件。」
「其中武兵級靈胚九十件——」
他頓了頓。
「靈兵級靈胚,十八件。」
正堂中響起細微的騷動。
十八件靈兵級靈胚?
靈兵是什麼概念?
那是絕大多數一品武者都未必能擁有的神兵利器。
大乾立國五百年,煉製出的靈兵總數,恐怕也不超過百件。
而現在,靈族一次性帶來十八件?
鴻臚寺卿忍不住問:「劍先生,這些器胚……認主之後,便是完整靈兵?」
劍十九點頭:「靈胚已是靈兵胚子,隻差最後一步『啟靈』。認主過程中,主人氣血會滋養靈胚,使其徹底覺醒,待覺醒完成,便是貨真價實的靈兵。」
「且因是伴隨主人一同啟靈,器魂與主人心意相通,遠勝尋常靈兵。」
眾人眼中都亮了起來。
這纔是靈族靈胚最珍貴之處——不是白得一件靈兵,而是得一件「與自己一同成長、天生契合」的靈兵。
劍十九繼續道:「認主過程需入秘境接受考驗。器胚會自行篩選有緣人,若能通過考驗,便可帶走。」
「武兵器胚,三品以上宗師皆可一試。」
「靈兵器胚——」
他看向方燁。
「需二品以上,或……有天榜戰績者。」
方燁也有些沉默。
不是,你看我乾啥?
劍十九也很無奈。
按理說他是不需要加這種話的,因為天榜之中,連九麵梵尊這種二品大宗師,都屬於五百年難得一見。
他們本應人人都是一品巔峰的強者!
可誰讓本屆天榜,出了個怪胎呢?
「我知道了。」方燁咳嗽一聲:「我會上報給陛下的.......」
……
次日。
朝會。
方燁呈上靈族「萬器認主大典」事宜。
景祐帝準奏,命禮部擬旨,昭告天下——凡大乾宗師,三品以上,皆可於三月後齊聚神都城外落霞山脈,入靈族秘境,參與萬器認主。
並且表示——此事由武安侯方燁負責統籌。
訊息傳出,天下震動。
無數宗師眼睛一亮。
「聽說了嗎?靈族這次帶了一百零八件靈胚!」
「武兵九十件,靈兵十八!」
「別想了,雖然說是二品以上可以競選靈兵,但正常都是那些一品高手纔有資格爭,咱們能撈件武兵就燒高香了。」
「而且根據以往的經驗,一百零八件靈胚,能被人取走三分之一,都算運氣好。」
「武兵也值啊!老子這輩子還冇摸過武兵呢!」
「可不是嘛,那些煉器師一個比一個架子大,煉一柄武兵要的材料能堆成山,還得排隊等三五年……」
「現在好了!隻要通過秘境,白得一件!」
「而且靈族器胚不比尋常武兵,它們靈性十足,用料紮實,養好了說不定能自己晉級!」
眾人越說越激動,彷彿那武兵已經揣進兜裡。
但很快,有人想起什麼。
「等等……這次萬器認主,誰負責?」
「武安侯方燁啊,冇聽說嗎?陛下命他和大皇女一起主持。」
眾人對視一眼。
氣氛微妙起來。
「那……咱們要是想去,豈不是得經那位方鎮撫使點頭?」
「倒也不用他點頭,他負責主持,又不是他篩選,秘境是靈族開的,認主是靈胚自己選的。」
「話是這麼說,可他要是在城外……」
有人壓低聲音:「那些想挑戰他的人,豈不是有機會了?」
眾人沉默。
方燁名列天榜第十七,是踩著原天榜第十八黑袍人上位的。
但他的上位非常取巧,全靠軍陣之力。
正常戰鬥,他絕對冇有天榜實力!
這段時間其實就已經有不少高品宗師有心挑戰方燁,畢竟天榜不僅僅隻有名,還有利。
甚至哪怕隻是戰勝方燁後,又很快被他人擊敗,奪走排名,也是有一定好處的——天榜因成員晉級、身死,需要武者補位時,也會優先挑選曾經上過榜單的高手。
天下絕無第二個,能如此簡單登上天榜的機會了!
眾人之前之所以冇動,是因為方燁來到神都之前,時刻跟血神子大軍站在一起。
這是一份淩駕於尋常天榜的力量,他們自然不會起什麼心思。
來到神都之後,顧星海時不時在神都釋放幾次自己氣勢,一副『誰敢在神都鬨事,我就拍死誰』的架勢——其實就是保護方燁,免受他人強行挑戰。
畢竟不管是誰想強行挑戰方燁,都要直接出手,就給了他出手的名頭。
大家也知曉這個道理,所以也冇有人動手。
但方燁若要主持『萬器認主大典』,那他就必須要出城了啊!
顧星海無法以『神都境內,豈容作亂』的原因出手。
那......
豈不就是眾人的機會?
一時間,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參加大典有機會獲取靈兵,靈兵不成也能拿到武兵,再不濟也可以去挑戰方燁,搶個天榜之名回來......
簡直一舉數得!
「走走走!我要去神都!」
......
而話題中的核心的方燁,此時卻來到了工部。
工部,煉器司。
方燁踏進大門時,煉器師們的臉色精彩極了。
有人低頭假裝忙活,有人側身避開視線,有人硬著頭皮擠出個笑臉——比哭還難看。
幾天前,方燁在這裡殺了嚴崇。
幾天後,他又來了。
周勤聞訊趕來,臉上堆滿笑:「侯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不知侯爺今日有何吩咐?」
方燁看他一眼:「預約借一間煉器室。」
周勤笑容微微一僵。
又借?
上次借天階煉器室,殺了嚴崇,煉了靈兵。
這次借,又要殺誰?
但他不敢問,隻連連點頭:「侯爺請,侯爺請!地階煉室還是天階?」
「天階。」方燁頓了頓,「再借幾個人手。」
周勤一怔:「人手?」
「做材料的預處理。」方燁道:「我出材料,讓他們幫忙熔鍊、提純,後麵煉器的工作,由我來。」
周勤明白了。
這是要工部煉器師打下手。
他遲疑一下:「侯爺,這……煉器師們未必願意……」
方燁卻隻是淡淡的道:「你隻要把他們叫過來就是,其他的不用你管。」
說著,他看了周勤一眼。
那目光很平靜。
周勤後背一涼,連忙道:「下官這就去安排!這就去!」
一炷香後。
煉器室門外,站了七名煉器師。
為首的是箇中年男子,麵容瘦削,顴骨凸起,一雙三角眼裡帶著壓不住的不滿。
他姓秦,是嚴崇的入室弟子。
三天前,他在煉器司正堂罵方燁罵得最響。
此刻,他站在最前麵,臉色鐵青。
當然其他人臉色也不好,顧星海針對工部出手,可是抓了他們不少同僚——這還是顧星海收著手,不然在場有一個算一個,都得被抓走!
方燁卻全然不管眾人難看的麵色,自顧自的道:「我要煉製靈兵,但我冇空去做材料的預處理,所以想委託給諸位幫忙。」
「當然,該付的報酬,是不會少的。」
之前升煉繡血刀,方燁可是花費了不小代價,才加快了預處理的進度。
但後續煉兵,怎麼也不可能一直玩這麼奢侈。
這就需要進行耗費時間的預處理工作。
方燁自然是懶得做這份工作的,自己收下的炎山門煉器師也不在,所以就打算將此工作交給工部煉器師。
工部煉器師們聞言,卻是一股悶氣。
「殺了我們的人,還想讓我們幫忙?」
但他們既然乖乖來這裡,自然是害怕方燁凶威。
更是擔心錦衣衛找理由,找藉口,配合方燁的煉器水平,抓出自己之前的貪汙證據。
哪怕牙齒咬的緊緊的,但最終還是低頭。
「是,請方侯爺放心。」
當然,如此強壓之下,他們願意拿出多少水平......
那是另外的事情!
方燁卻彷彿冇看見他們的不滿,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材料我已備好,你們幫忙預處理,熔鍊、提純、去蕪存菁——做完了,我會親自煉器。」
他頓了頓,繼續道:「爾等亦可旁觀。」
「如果有人想學,我也可以教你們。」
嗯?
眾多煉器師一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