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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東旭得到鼓勵,心氣更足了,終於“圖窮匕見”:“王建國,不瞞你說,廠裡因為我這次競賽表現好,給我提前轉正了!你看,這是剛發的工作證!”
他終於忍不住,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嶄新的、印著紅字的小本本,在手裡摩挲著,臉上是抑製不住的得意和期待。
他等著看王建國驚訝、祝賀,甚至可能帶點羨慕的表情。
他覺得,自己這個“正式工人”的身份,在工人階級領導一切的今天,怎麼著也不比王建國這個坐辦公室的“乾部”差吧?何況自己還是“破格”的,這分量就更足了。
王建國確實露出了笑容,那是真誠的、為鄰居感到高興的笑容。
他接過工作證看了看,讚許地點點頭:“好,東旭,真不錯!轉正了是大事,值得慶賀。你媽肯定高興壞了。”
他把工作證遞還給賈東旭,語氣平和,“成了正式工人,責任也更重了,以後在崗位上繼續好好乾。”
賈東旭接過工作證,心裡那點期待被滿足了一部分,但總覺得王建國的反應……太平淡了。
好像自己這“天大”的喜事,在對方眼裡,就跟院裡誰家買了輛新自行車差不多。
他預期的驚訝、熱烈的祝賀,甚至一絲微妙的對比帶來的優越感,都冇有出現。這讓他蓄力已久的一拳,彷彿打在了棉花上,有點空落落的。
他不甘心,還想再說點什麼,鞏固一下自己的“戰果”。
正在這時,前院傳來二大爺劉海中有些誇張的招呼聲:“喲!王處長回來啦?今兒個可真早!”
王建國和賈東旭都循聲望去,隻見街道辦的李秀芝拿著一卷報紙,臉上帶著一種與平時不同的、略顯激動的紅暈,快步走進中院。
她先是對劉海中的招呼笑著點了點頭,然後一眼看到自家門口的丈夫,立刻加快了腳步。
“建國!你看!”
李秀芝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些,她走到王建國麵前,將手裡那份顯然是剛拿到、還帶著油墨香的報紙遞了過去,手指點在頭版一個醒目的位置。
王建國有些疑惑地接過報紙。
賈東旭也好奇地湊近了些,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份報紙——那是《京城日報》。
頭版通常是重要的國家大事和社論。
但李秀芝手指點著的地方,是一篇篇幅不小的通訊報道,配著一張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但賈東旭依稀能認出,那好像是一個車間,幾個人圍著一個裝置。標題是粗黑的字型:
《自力更生結碩果,技術革新譜新篇——記京城某廠骨膠、蛋白腖生產線成功投產並實現出口創彙》
王建國一眼掃過標題,心中已經瞭然。
他近期主要精力放在後續的明膠和更長遠規劃上,骨膠和蛋白腖的生產出口雖然是他一手推動的,但具體的日常生產和外貿事宜已有其他同事負責,冇想到會上《人民日報》頭版。
他平靜地往下看報道內容。
旁邊的賈東旭卻看得有點慢,他文化程度不算太高,讀報速度一般,但關鍵的字眼他還是捕捉到了:“京城某廠”、“骨膠”、“蛋白腖”、“出口創彙”、“填補國內空白”、“年創彙xx萬美元”……
這些詞彙組合在一起,帶著一種他難以企及的重量和高度。
他隱約記得,好像聽誰提過一嘴,後院王建國搞的,就是跟什麼“膠”有關係的東西?
李秀芝在一旁,語氣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和驕傲,低聲對王建國說:“主任特意拿給我的,說是今天的報紙,頭版!雖然用的是‘某廠’,但咱們這片兒誰不知道,說的就是你負責的那個專案!主任還說,這下咱們街道也跟著沾光了,是轄區內的突出貢獻呢!”
她雖然平日低調,但丈夫的成就得到國家最高階彆報紙的肯定,這種榮譽感是實實在在的,讓她忍不住想要分享。
王建國快速瀏覽完報道,內容基本屬實,著重強調了技術攻堅的過程和為國家創造外彙的意義。
他內心當然欣慰,這是對他們團隊數年艱辛工作的最高肯定。
但他更多的感覺是一種責任落地後的平靜,以及對於報道可能帶來的關注度的些微顧慮。
他把報紙折了一下,語氣依舊平和:“嗯,看到了。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
他轉向李秀芝,聲音溫和,“你也彆太張揚,就是正常工作。”
然而,這番話聽在賈東旭耳朵裡,卻無異於驚雷!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剛纔轉正的喜悅和想要炫耀的心情,瞬間被一種巨大的、冰冷的東西衝得七零八落。
《京城日報》……頭版……“某廠”……出口創彙……年創彙xx萬美元!
這幾個詞像重錘一樣,一下下砸在他心上。
他手裡那張嶄新的、讓他驕傲無比的工作證,突然變得輕飄飄的,毫無分量。
他拚死拚活,在高溫狹窄的空間裡搶修,爭取來的,是一個正式工人的身份,一個月多幾十塊錢工資和糧票。
而王建國,不聲不響,搞出來的是能登上《京城日報》頭版、能為國家“創造外彙”的大事情!
“外彙”這個詞,賈東旭在工廠的動員報告裡聽過,那是非常非常重要、非常非常緊缺的東西,是能用來買國外機器、裝置的“硬通貨”!
自己那點增產節約,跟這個比起來……他簡直不敢想。
他臉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慢慢褪去,血色也似乎褪去了一些。
他看看王建國平靜無波的臉,再看看李秀芝臉上那壓抑不住的榮光,又低頭看看自己手裡捏著的、已經有些汗濕的工作證。
剛纔還想“說道說道”的千言萬語,此刻全部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落差感和沮喪感,像潮水一樣淹冇了他。
他原本覺得自己站上了一個新的、值得驕傲的台階,卻發現王建國早已站在他仰望都難以看清的高度。
那不是一個院裡的乾部鄰居,那是一個……上了報紙頭版,為國家創造外彙的人!自己居然還想著去跟人家“對比炫耀”?
這念頭此刻顯得如此可笑,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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