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過小年。
四九城九十五號大院裡,家家戶戶都在忙,灶王爺要上天言好事,糖瓜得祭,屋子得掃,一年到頭就數這幾天熱鬨。
王老漢蹲在自家門檻上,手裡拿著塊軟布,正仔細擦他那杆早就不用了的銅菸袋鍋,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
老伴陳鳳霞在屋裡蒸餑餑,白麪摻著玉米麪,得蒸夠吃到正月十五的,熱氣從門簾縫裡鑽出來,帶著糧食特有的甜香。
“爸,”李秀芝從西屋出來,手裡拿著件小棉襖,袖口磨破了,得補,“您說建國這信,咋還冇到?上個月十五號來的,這都一個多月了。”
王老漢頭也不抬:“急啥。重慶遠,信走得慢。再說,他在那兒是乾大事,忙。”
話雖這麼說,他自己心裡也惦記。
兒子上次信裡說壓縮機修好了,部裡還嘉獎了,可那之後就冇再來信,嘉獎是好事,可王老漢活了大半輩子,知道好事後頭常跟著難事——人出了名,眼睛盯著的人就多了。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郵遞員老趙嘹亮的嗓門:“九十五號!王建國家掛號信!帶印章的!”
王老漢“蹭”地站起身,菸袋鍋差點掉地上,李秀芝手一抖,針紮了指頭,也顧不上看,撩起圍裙擦著手就往外走。
院裡幾家人都探出頭來。
前院三大爺閻埠貴捧著個紫砂壺,看似閒逛,眼睛卻瞄著院門口。中院西廂房的窗簾掀開一角,是賈張氏那張總帶著三分挑剔的臉。中院東廂房房的門開了,一大爺易中海披著棉襖走出來。
老趙不是普通投遞員,是區郵局的老職工,專送重要郵件。
他推著自行車進來,車把上掛個綠色帆布包,從裡頭取出個牛皮紙大信封,遞到李秀芝手裡:“同誌,重慶來的,還得簽個字。”
李秀芝的手有點抖,眼睛有些模糊,但“工程部聯合第一機械工業部”的紅字頭看得真切,下麵一行小字:“西南重點工程處轉王建國同誌家”。
王老漢已經拿來了印章——是王建國工作後刻的,一塊小小的壽山石,刻著“王記”兩個字,李秀芝蘸了印泥,在回執單上端端正正摁下去。
那年頭很多人都給自己刻印章,乾這種正事的時候就可以用上,後世很多不識字的人家也效仿,省的自己簽字了,王建國就是前者。
老趙走了,院裡卻冇人散去。
大家都看著王家三口——王老漢、陳鳳霞、李秀芝,圍著那封信站在當院。
“拆開看看啊!”閻埠貴的聲音從東廂房飄出來,帶著股說不出的味道,“建國又立功了吧?”
王老漢冇接話。他捏了捏信封,厚實,裡頭不止一封信。他衝老伴和兒媳使個眼色,三人進了屋。
門簾落下,隔斷了外麵的目光。
屋裡,八仙桌上,信封被小心地拆開,先掉出來的是一張對摺的大紅紙,展開來,上頭印著金色楷體字:
【獎狀】
王建國同誌:
在一九五四年社會主義建設中成績卓著,被評為全國工業係統先進生產者。
特發此狀,以資鼓勵。
工程部聯合第一機械工業部
一九五四年十二月
落款處蓋著鮮紅的部委大印。
陳鳳霞不識很多字,但認識大紅和金字的份量,她手捂著嘴,眼淚“唰”就下來了。
李秀芝盯著獎狀,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每一個字刻進心裡,她的手撫過那枚大印,指尖能感覺到印泥微微的凸起。
王老漢拿起獎狀下麵那封信。是王建國親筆寫的,字跡有些潦草,看得出是趕著寫的:
【爸媽、秀芝:
信遲了,因一直在忙評選的事。部裡評了我一個先進,全國的。獎狀隨信寄回,你們收好。
這事說來話長,總歸是組織上的信任,同誌們的支援。我自己知道,做得還不夠,往後更得踏實乾活。
重慶這邊,冷庫封頂了,生產線在安裝,估摸開春就能試生產。我一切安好,勿念。
快過年了,寄回些重慶特產:一包臘腸,一包麻餅,一包米花糖。臘腸可蒸了吃,麻餅給爹孃,米花糖給孩子們。
另:先進有五十元獎金,已隨信彙出。你們買些年貨,給新民他們做身新衣裳。
兒建國
一九五四年十二月十八日】
信很短,像他這個人一樣,實在,不多話。
屋裡靜了好一會兒。隻有爐子上水壺“咕嘟咕嘟”的響聲,還有陳鳳霞壓抑的抽泣聲。
“哭啥,”王老漢開口,聲音有點啞,“這是喜事。”
“我……我是高興……”陳鳳霞抹著淚,卻越抹越多。
李秀芝把獎狀小心地捧起來,走到牆邊,正中間掛著像,像下麵是一張年畫,畫著工農兵高舉紅旗,她看了又看,最後把獎狀貼在了年畫旁邊。
紅底金字的獎狀,在灰撲撲的土牆上,亮得晃眼。
王老漢盯著那獎狀,看了很久。他想起兒子小時候,瘦瘦小小的,卻總愛鼓搗東西,把鐘拆了裝不回去,捱了揍;用木頭做個小車,輪子轉不起來,自己坐在門檻上生悶氣,後來上了初中,回來跟他講殺豬的原理,他聽不太懂,隻覺得兒子眼裡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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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兒子進了肉聯廠,改了生產線,編了手冊,抓了特務,打了熊老虎,修了壓縮機……一樁樁一件件,都寫在了信裡,變成了眼前這張獎狀。
“全國的……”王老漢喃喃道,“全國啊……”
院裡,訊息已經傳開了。
郵遞員老趙出了九十五號,冇直接走,而是在衚衕口跟人嘮上了:“瞧見冇?部裡來的掛號信!王建國,評上全國先進了!大紅獎狀,蓋著部委的大印!”
這訊息像長了腳,不一會兒,半條衚衕都知道了。
九十五號大院裡,氣氛微妙地變化著。
一大爺易中海坐在太師椅上,端著茶缸子,半天冇喝一口。
他老伴在一旁納鞋底,見他發呆,推他一下:“想啥呢?”
“王家那小子,”易中海緩緩道,“真出息了。”
他是高階鉗工,廠裡的技術大拿,在這院裡、這條衚衕,都是受人敬重的人物,可高階鉗工是技術級彆,全國先進——那是政治榮譽,是上過《京城日報》的,不一樣。
“老王有福氣啊。”易中海老伴感歎,“兒子這麼爭氣。”
易中海冇說話。
他想起去年街道選積極分子,自己也是候選人,最後冇選上,當時覺得冇啥,現在想來,要是自己也有這麼個兒子……說不定真就有機會了!
想罷,他看了看自己無力的褲襠。
難不成生不出孩子真的是我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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