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欣然的下架訊息傳出來時,林羨沒有去看熱鬧。
她在改一份說明書。
檔名很短:邊界。
手機震了一下,是沈硯舟的訊息:
【有空嗎?我這邊拿到他們的試用包。你要不要一起看。】
林羨回:
【發我。】
十分鍾後,壓縮包躺進她的資料夾。
檔名沒改,還是杜欣然那套命名。
看起來很“正規”。
她沒點開先問一句:
【來源?】
沈硯舟回得更短:
【機構端匯出的。】
她沒追問。
把壓縮包解開。
螢幕跳出一堆表格、說明、流程圖。
數量不少。
排列很整齊。
像產品。
也像拚裝。
⸻
晚上,沈硯舟到她這邊。
沒寒暄,坐下就開電腦。
桌麵上兩份東西擺著:
林羨的舊版模板庫;杜欣然的試用包。
沈硯舟先翻杜欣然那份,指著一張流程圖:“你看,他們不是完全照抄。”
林羨:“嗯。”
沈硯舟:“欄位順序像你,但模組拆分不一樣。他們把你的東西拆開了,又拚回去。”
林羨把滑鼠移到“異常記錄”那頁,點開。
頁麵裏有三個入口:
“異常提醒”“異常處理”“異常複盤”。
每個入口都要求填同一組欄位。
重複。
衝突。
她沒說話,隻把手指敲在螢幕上兩下。
沈硯舟看懂了:“同一件事填三遍。”
林羨:“他們想做得更像係統。”
沈硯舟翻到下一頁:“但用起來會亂。”
林羨:“因為他們沒理解取捨。”
沈硯舟抬眼:“取捨?”
林羨把一張舊表格拖到螢幕旁邊。
同樣的“異常記錄”,她的版本隻有一條入口。
欄位少。
但旁邊有一行小字:
觸發條件。
責任歸屬。
她說:“我不是把功能做全。我是把責任做全。”
沈硯舟停了一秒:“他們把你的‘責任’刪了。”
林羨:“刪掉責任,速度就快。界麵也好看。”
沈硯舟冷笑一下,很短:“然後平台就把他們清空了。”
林羨沒接這個爽點。
她繼續翻對方的包,像在審計。
“家長端”頁麵很漂亮。
“老師端”按鈕很多。
但最核心的一條鏈路——
從記錄到匯出到交付——
每一步都可以走不同路徑。
路徑多,意味著責任散。
沈硯舟說:“這就是為什麽他們一堆小問題消化在群裏。”
林羨:“他們沒法寫進合同。”
沈硯舟:“寫不進?”
林羨抬眼:“寫不進就不能算價。”
沈硯舟沒說話。
他把椅子往後挪了點,像突然意識到這件事的重量。
⸻
沈硯舟又翻了幾頁,忽然停住:“但有個問題。”
林羨:“說。”
沈硯舟指著其中一張表:“這張你也有。欄位幾乎一樣。你說他們沒理解取捨,可他們能抄到這一步,說明——”
林羨接話:“說明我賣出去的本來就是零件。”
沈硯舟看她:“你知道?”
林羨沒否認。
她把自己的資料夾開啟。
裏麵是她這一路攢下來的東西:
模板、表格、提示語、使用說明、流程圖、常見問題。
每一份都能用。
也都能被拆走。
沈硯舟看了一眼:“你現在在賣的是‘方法’,不是‘產品’。”
林羨:“方法不值錢。方法值錢的時候,是因為沒人能複製。”
沈硯舟:“現在有人能複製了。”
林羨點頭:“所以不值錢了。”
她說得很平,像在報一條財務資料。
沈硯舟問:“那你下一步怎麽做?繼續迭代模板?”
林羨把滑鼠停在自己那份“版本說明”上。
檔名後麵一串數字:v1.0、v1.2、v1.5、v1.9……
她的迭代一直在做。
但這些迭代都藏在使用過程裏。
靠她解釋。
靠她培訓。
靠她在群裏盯。
她說:“我現在賣的是我自己。”
沈硯舟皺眉:“這不是好事。”
林羨:“對。風險太集中。”
沈硯舟:“集中在你身上。”
林羨:“一旦我沒時間,沒精力,或者被平台限流,整個東西就散。”
沈硯舟想了一下:“那你要把判斷力固化。”
林羨:“固化到係統裏。”
沈硯舟看著她:“你想做軟體?”
林羨嗯了一聲:“必須。”
沈硯舟問得很直接:“你知道做軟體意味著什麽嗎?投入、週期、團隊、資金。”
林羨:“知道。”
沈硯舟:“你現在現金流還在恢複。你還帶著孩子。”
林羨:“所以更要做。”
沈硯舟盯著她:“你不怕代價?”
林羨:“代價我一直在付。隻是以前付得分散。”
沈硯舟:“那你現在要付一筆大的。”
林羨:“對。”
她說完,把杜欣然的試用包關掉。
像一場審判結束。
不需要繼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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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舟換了個話題,聲音壓低一點:“你有沒有想過,他們抄你的東西,反而幫你驗證了一件事。”
林羨看他。
沈硯舟說:“你的東西能被拚出來,說明底層結構對。”
林羨:“對。但也說明我沒做成壁壘。”
沈硯舟:“壁壘是什麽?”
林羨把桌麵上的一張紙翻過來。
上麵寫著她剛起的標題:
係統化。
她說:“壁壘不是模板更多。是路徑唯一。”
沈硯舟:“路徑唯一?”
林羨點開自己的草圖。
簡單幾條線:
輸入—處理—輸出。
每一步隻有一個合法入口。
每一步都有日誌。
每一步都能追責。
她說:“他們之所以亂,是因為他們給了太多路。路越多,越像產品,但越像事故現場。”
沈硯舟看著那張草圖,問:“那你準備怎麽做?”
林羨:“先做最小閉環。”
沈硯舟:“最小閉環是什麽?”
林羨:“記錄、提醒、匯出。三件事。做到一條路走到底。其他都砍掉。”
沈硯舟點頭:“這就是取捨。”
林羨:“對。取捨要寫進程式碼裏,而不是寫在我嘴裏。”
沈硯舟沉默片刻,問了一個更現實的問題:“你要不要我投?”
林羨看了他一眼,沒感動,也沒拒絕得戲劇化。
她隻問:“你投的代價是什麽?”
沈硯舟愣了一下:“你覺得我會要什麽代價?”
林羨:“控製權。”
沈硯舟沒否認。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淺:“你還是這麽冷。”
林羨:“冷才活得久。”
沈硯舟收回笑:“那你現在誰都不靠?”
林羨:“靠規則。”
沈硯舟:“規則不會給你錢。”
林羨:“規則能給我定價權。”
沈硯舟看著她,像第一次把這句話聽懂。
⸻
林羨把資料夾裏那堆模板拖到一個新目錄。
目錄名隻寫了兩個字:
廢墟。
沈硯舟挑眉:“你這是幹什麽?”
林羨:“標記階段結束。”
沈硯舟:“你不留戀?”
林羨:“留戀會拖慢。”
她開啟新建文件,標題打得很幹脆:
SaaS 0.1 需求清單。
沈硯舟看她敲字,問:“你確定?”
林羨:“確定。”
沈硯舟:“為什麽現在?”
林羨停了一秒,才說:“因為他們已經證明——零件可以被偷。”
沈硯舟:“所以?”
林羨:“所以我要賣整機。”
她把最後一個字敲下去。
回車。
螢幕上幹淨地躺著一行字。
像一個階段的起點。
她沒有慶祝。
也沒有悲壯。
隻把電腦合上,順手把賬本翻開。
今天的那一欄,她寫:
方向:係統化。
旁邊再寫一行:
代價: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