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提示彈出來的時候,林羨正把孩子的餐椅擦幹淨。白色的塑料餐椅縫隙裏嵌著下午吃剩的米粒,已經幹了,得用指甲一點點摳出來。她沒停手,抬眼掃了一下螢幕——後台右上角那個小紅點數字從“0”變成了“1”。
成交。金額不大。
她把抹布擰了擰,水槽裏的水帶著油花旋下去。繼續收拾。手機在台麵上震了一下,又安靜下來。像一個不需要回應的訊號——沒有“謝謝惠顧”,也沒有“這個功能怎麽用”。訊號來了,又走了。
保姆從廚房探頭:“要不要我把碗洗了?”
林羨說:“你先下班。別拖到太晚。”
保姆點頭,解下圍裙。“那我走了。”
門關上,屋裏隻剩下孩子喝水的聲音。林羨把水杯遞過去,孩子接得穩。她看了一眼時間,十九點四十。窗外的天色已經從灰藍轉向暗沉,對麵樓裏的燈一盞盞亮起來。
孩子咳了一聲,林羨把圍兜拽正,彎腰擦掉嘴角的水漬。
手機不再震了。
晚上九點,孩子睡著。林羨關了夜燈,掩上房門。客廳的電腦螢幕亮起來。
她開電腦不是為了盯銷量。從上線到現在三個月,銷量平得幾乎像條直線。她隻是習慣把後台看一眼。頁麵載入出來,訂單列表一條條排著。時間分散,白天、傍晚、深夜都有。她沒去數總額,隻看狀態。
全是“已完成”。
她握住滑鼠——這是她大學時用的舊滑鼠,側麵橡膠已經被拇指磨得發亮。遊標移到“評價”那一欄,停了一下。這三個月來,這一欄永遠是空的。
但今晚不一樣。
一條很短的文字跳出來:
“整體好用,但有兩處用的時候卡了一下。”
十二個字。沒有表情包,沒有感歎號,沒有“姐妹辛苦了”。隻是一句平淡到像在記賬的描述。
她盯著那句話,看了兩秒。
不是興奮,也不是“終於被看見”。反而有種奇異的清醒——原來真正用的人,寫出來的東西是這樣的。誇你的人會講感受,講你多不容易。用你的人隻講結果,講哪裏順、哪裏別扭。他們不在乎你熬了多少夜,隻在乎自己的兩秒鍾有沒有被浪費。
她點開使用者資訊——預設頭像,隨機使用者名稱。沒有地址,沒有動態。不是同學,不是朋友介紹,就是純粹的陌生人。
她想起三個月前,一個老同學聚會時說:“你不講故事,不煽情,誰買?”
當時她沒說話。現在看著這十二個字,她覺得不需要說了。她不是在做感動誰的東西,隻是在做一件能被使用的東西。
她關掉頁麵,開啟工作日誌。新建一行,寫下日期,然後把那十二個字原樣敲進去。敲完,她靠在椅背上。
原來第一次被陌生人使用,是這樣的感覺。不是想象中的激動,反而平靜得出奇。就像走夜路走了很久,終於看到遠處有一點光,但你知道還得繼續走,那光隻是告訴你方向沒錯。
她儲存檔案,關機。螢幕暗下去的瞬間,客廳徹底暗下來。
她起身,走到孩子房間門口,輕輕推開門。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孩子臉上。她看了一會兒,關上門。
從抽屜裏拿出那本磨破了角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那裏貼著一張便簽,三年前寫的:“做一件能被陌生人使用的東西。”便簽已經發黃。
她在下麵補了一行小字:
“2023年7月14日,第一次被陌生人用到。卡了兩下。”
寫完後,她合上筆記本。窗外有車駛過,燈光掠過天花板,一晃而過。
明天要修那兩處卡頓,要重新測試。明天孩子還要吃蛋羹。明天保姆會來,會問“昨天怎麽樣”。
明天一切如常。
但有什麽東西已經不一樣了。在某個她不知道的地方,有個陌生人用了她的作品,卡了兩下,然後繼續生活。
而她在這裏,知道了這件事。
這就夠了。
夜很深了。她翻了個身,睡了。明天要早起改那兩處卡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