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雲湖那次散步後,沈硯舟沒再提“以後”。
隔了兩天,他發來一條訊息。
沈硯舟:今晚有空嗎?吃個飯。
沈硯舟:我最近在看幾個小專案,想聽聽你的想法。
林羨看了兩秒。
她回:可以。幾點?
他沒多說,報了時間和位置。
是一家本地小館。門臉不大,燈光偏暗,桌子隔得開,不吵。像吃飯的地方,不像談事的地方。
沈硯舟先到。林羨進門,他起身,順手把靠牆那邊的椅子拉開。
“坐這邊,背後安靜。”
林羨坐下,把包放在一旁。
沈硯舟把選單推過去,沒有問她“能不能吃”,也沒有一副照顧人的口氣,隻是把辣、醃、重口的幾個劃掉,點了兩道清淡的,又加一碗湯。
服務員走後,桌上空了半分鍾。
沈硯舟先開口。
“我今天不聊專案。”
林羨看他一眼。
“那聊什麽?”
“聊你每天在忙什麽。”
林羨沒笑,也沒擺出“這有什麽好聊”的表情。她端起水,喝了一口。
“你不是都看見了嗎。上課、作業、交付。”
沈硯舟沒接這句。他把筷子放到一邊,語氣很平。
“我問的是,最費你腦子的,是什麽。”
林羨停了兩秒。
“不是事情多,是不能出錯。”
“哪幾件最容易出錯?”
林羨沒繞。
“時間、順序、人。”
沈硯舟點了點頭。
“先說時間。”
林羨把杯子放下,像在講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工作。
“我一天能動的塊很碎。你一塊放錯,就會連著兩三塊都被卡住。比如上午本來要把一份材料改完,臨時插進來一件小事,材料就拖到下午。下午拖了,晚上就要加速。加速就會漏。”
沈硯舟接得很快。
“你怎麽不漏?”
林羨看著桌麵。
“我把能漏的地方提前標出來。先做容易被卡的,再做容易被人催的。最後才做能拖的。”
沈硯舟抬眼。
“你是在排優先。”
林羨沒否認。
“你可以這麽說。”
菜上來。熱氣升起,遮了一下彼此的視線。
沈硯舟給她盛了一碗湯,動作很自然,沒有多餘的禮貌。
“再說順序。”
林羨夾了一口菜,嚼完才開口。
“順序最怕的是被別人打斷。你一旦被迫跟著別人走,就會被拖進他們的節奏。你越解釋,越被拖。”
沈硯舟問:“別人怎麽打斷你?”
林羨沒講具體人名,也沒講那幾次風波。她隻說事。
“比如小組分工。比如老師臨時加的要求。比如有人一句話,說你‘不方便’,大家就會替你安排。”
沈硯舟聲音低了一點。
“你怎麽處理?”
“我不爭那句。”林羨說,“爭那句沒用。我要的是最後交上去的東西能落地。別人拿走核心,我就把能落地的部分做到最清楚。然後等他們卡住,自然會回來找我。”
沈硯舟的筷子停住了。
“你早就知道會卡?”
林羨抬眼,語氣淡。
“不是知道。是算過。”
沈硯舟沒再問“你受不受委屈”。
他換了個問法。
“第三個,你說人。”
林羨把筷子放下。
“人最麻煩。你不知道他是真關心,還是想把你推開。但他用的都是好聽的話。你反駁,就像你不識好歹。你解釋,就像你真的不穩。”
沈硯舟看著她。
“那你怎麽確認這一步不會被卡?”
林羨說得很短。
“我隻交能查的東西。”
“能查?”
“有記錄,有時間,有回執。”她說,“口頭的不用爭。爭完也不算。”
沈硯舟沉默了幾秒。
他忽然問:
“如果換一個人來過你這套日子,最容易在哪一步出問題?”
林羨幾乎沒想。
“他會把精力用在解釋上。解釋給老師,解釋給同學,解釋給別人。解釋到最後,事情沒做完,臉也沒保住。”
沈硯舟輕輕“嗯”了一聲。
他沒誇她厲害,也沒說“你辛苦”。
他隻把話往下壓。
“你這些不是臨時撐住。”
林羨沒接。
沈硯舟繼續,語氣很穩。
“這是你每天都在用的辦法。別人照著做,也能少出錯。”
林羨停了一下。
“別人不會照著做。”
“會。”沈硯舟說,“隻要他也有同樣的問題。”
林羨看著他。
“你說的是育兒?”
“不是。”沈硯舟搖頭,“是日子被切碎的人。是時間不完整的人。是隨時會被人一句話卡住的人。”
他說到這裏,終於把這頓飯的“名義”放出來一點,但仍舊不急。
“你有沒有想過,把這些寫下來?”
林羨問:“寫下來幹嘛?”
“讓它離開你。”沈硯舟說,“別一直綁在你身上。”
林羨沒立刻回答。
她盯著湯麵上漂的蔥花,像是在算賬。
沈硯舟也沒催。他隻是把筷子又拿起,吃了兩口,給她留了空。
過了一會兒,林羨開口。
“你是想讓我做點東西出來。”
“對。”沈硯舟承認得很幹脆,“但不是做給別人看,是做給你自己用。”
林羨問得更直。
“你為什麽要管這個?”
沈硯舟頓了半秒,沒講感受,也沒繞開。
“因為你現在做的事,別人看不見。”他說,“看不見,就容易被他們說成‘你不合適’。”
林羨沒說謝謝。
她隻說了一句:
“我不需要他們覺得我合適。”
沈硯舟看著她,眼裏沒有笑意。
“我知道。”他說,“所以我才問你:你要不要讓自己更省事。”
這句話落下去,像把一條路擺到桌麵上。
不煽情,不抬高,也不替她做決定。
隻是一個現實選項:你能不能少被卡。
飯快吃完時,沈硯舟起身去結賬。林羨沒跟他搶,也沒說“AA”。她等他回來,提起包。
門口風冷。兩人並肩走了一段,誰也沒提“下次”。
到路口,沈硯舟停下。
“你回去別熬太晚。”
林羨點頭。
“嗯。”
沈硯舟又補了一句,像是把今天的事收口。
“你把你剛才說的那幾件事,先寫成一張表。哪一步最容易出錯,哪一步最容易被卡。寫出來就行,不用漂亮。”
林羨沒問“寫給誰看”。
她隻回了一個字。
“行。”
他們各自轉身。
林羨回到出租屋,門關上,屋裏很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