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的帖子還掛著,但校園像什麽都沒發生。
沒有人當眾提起那幾個字。走廊裏照樣排隊,教室裏照樣點名。真正的變化不在嘴上,在郵箱裏。
林羨早上開啟電腦,第一封郵件來自學工部,標題隻有四個字:補充材料。抄送名單比上次多了一排,學院辦公室、教務、展覽負責老師都在。
她把郵件列印出來,放在桌麵最上方。第二張紙是她自己寫的清單:要交什麽、交給誰、截止到幾點。
保姆發來訊息:“今天我在,你放心。”
她回:“好。辛苦。”
她出門前沒有再看論壇。
到了學院,輔導員在門口等她,手裏拿著一份表格。
“林羨,先坐一下。”輔導員聲音壓得很低,“別緊張,就是瞭解情況。你……要不要跟我說說?”
林羨把資料夾放在桌上,開口第一句話不是解釋。
“材料收件到幾點?”
輔導員愣了下:“下午四點半。你準備得這麽全?”
“按郵件要求準備的。”林羨說,“你們要什麽,我就交什麽。”
輔導員翻了翻,試圖找一個能開口的入口:“網上那些……你就不打算澄清?”
林羨看著他:“澄清要怎麽澄清?寫一篇長文?再放一次圖?再讓別人把孩子的臉放大一遍?”
輔導員的手停住,沒接話。
她把第一頁推過去:“這是學籍、出勤、課程記錄。你們係統裏能查到。”
第二頁:“專案交付記錄,老師簽過字。”
第三頁:“監護與照護安排。聯係人、時間段、證明,都在。”
她說得很短,句句指向紙。
輔導員抬頭看她:“你就不怕……把你當成麻煩?”
林羨回答得更短:“麻煩不是我。麻煩是不實的流言。”
輔導員沉默幾秒,最後隻說:“我幫你遞上去。”
她點頭:“謝謝。麻煩給我回執。”
“會有的。”
離開輔導員辦公室,她去學院行政樓。視窗玻璃後坐著一個老師,胸牌上寫著“學生事務”。
老師接過資料夾,沒抬眼:“姓名。”
“林羨。”
“學號。”
她報完,老師把材料一份份攤開,按順序蓋章、登記。動作很快,像流水線。
“這份不在要求裏。”老師翻到最後,停了一下。
那是一份單獨裝訂的附件,封麵隻有一行字:《傳播路徑整理(時間序)》。
林羨語氣平靜:“我知道不在。它跟覈查有關。”
老師抬頭看她:“你要指控誰?”
“沒有。”林羨說,“我不寫結論。我隻把發生過的東西放在一起。”
老師翻了兩頁,眉頭輕輕動了一下:“你這份……做得挺細。”
林羨沒接誇獎,隻說:“你們要查,就要有參照。沒有參照,所有人隻能看帖子猜。”
老師合上資料夾:“行,我收。會進入下一環節。”
她問:“回執什麽時候給?”
“今天下班前發你郵箱。”
她點頭轉身。
走出行政樓,沈硯舟的電話打了進來。
“你在哪?”
“學校。”
“他們有找你?”
“按流程在走。”
他頓了頓:“我查到發帖那個賬號,跟一個校內社團的外聯號有互動記錄。你要不要一起交?”
林羨停在樓梯口,回得很快:“先別交。”
“為什麽?”
“現在交,重點會變。”她說,“他們會先處理輿情,先想怎麽把事情壓下去。壓下去最快的辦法,是讓我閉嘴、讓我撤材料、讓我不要參加展覽。那樣他們省事。”
沈硯舟壓著聲音:“那你就讓它這麽拖著?”
“不拖。”林羨說,“先讓他們把‘該查什麽’定下來。定成‘有沒有違規’,我就不虧。定成‘她是不是影響學校’,我就虧。”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沈硯舟問:“你準備怎麽做?”
“交材料,拿回執,等節點。”她說,“該你出手的時候,我會說。”
“你現在就很像……在跟一台機器打交道。”他說完又補一句,“我不是說你冷。”
林羨說:“冷不冷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按不按規則走。”
結束通話電話,她去教室上課。
課堂上,老師照常講。下課時,班裏有人湊過來,語氣小心:“帖子我看到了……你還好吧?”
林羨把筆蓋上:“我還好。”
對方想再說點什麽,最後隻擠出一句:“你要不要我們幫你舉報?”
林羨看著她:“你舉報了,帖子會再熱一次。你想幫我,最好當沒看見。”
對方愣住,點點頭,退開了。
中午,學工部發來第二封郵件:請補充家庭情況說明。措辭依舊冷靜,附件是一張表格,空白格很多:居住、照護、緊急聯係人、情況說明。
她下載、填寫、上傳。每一項都寫得能核對,電話、地址、時間段,不多一個字。
下午三點半,她又收到一封郵件:材料已收悉,進入覈查階段。抄送名單再長了一截。
輔導員電話打來:“他們那邊問,附件那份整理是誰做的?”
“我做的。”林羨說。
“你寫這麽細……會不會把事情搞大?”
林羨問:“你們覈查的目的是什麽?”
輔導員噎住:“當然是……把情況弄清楚。”
“那就要細。”林羨說,“不細,就隻能靠猜。靠猜,最後總會有人替學校找最省事的結論。”
輔導員壓低聲音:“你這話……有點硬。”
“不是硬。”林羨說,“是省事。對你們也省事。”
電話那頭沉默幾秒,輔導員歎了口氣:“行。我知道了。我會把你的材料跟著流程走。”
林羨“嗯”了一聲,沒有再多說。
傍晚,她路過學院辦公室門口,聽到裏麵有人在討論。
“這類帖子……到底算不算隱私侵權?”
“看內容。拍攝地點、是否未經允許、是否傳播。”
“那傳播是誰?”
“先不要下結論。先查查傳播的路徑。”
她腳步沒停,繼續往前走。
回到出租屋,她把電腦開啟,整理今天所有回執:郵件、登記號、時間戳、抄送名單。
沈硯舟又打來:“他們有沒有問你‘你覺得是誰在針對你’?”
“沒有。”林羨說,“他們隻問:這份截圖哪裏來的,這個時間點準不準,這個檔案是不是你提交的。”
沈硯舟輕笑了一聲,很短:“那就對了。”
林羨沒笑:“對我來說,不需要他們站我這邊。”
沈硯舟停了一下:“你不怕最後還是你吃虧?”
林羨把資料夾合上:“怕沒用。能做的就這些。”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一下。
沈硯舟說:“我明白了。你不是想讓他們快點結束。你是想讓他們走到必須給結論的那一步。”
林羨隻回一句:“嗯。”
結束通話電話,她關燈。
論壇還在。流言也還在。
但她已經把事情推進到另一條軌道上。
那條軌道不看誰會說,也不看誰嗓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