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來得很急。
站台的邊界被水壓低,人群貼得很近,鞋底踩進水窪,濺起一片渾濁。電子屏閃著紅字——線路延誤。公交車一輛接一輛進站,又很快被塞滿。
林羨站在雨簷下,沒有往前擠。
她懷裏的林予川被外套裹緊,隻露出一點額頭。雨水順著她的發梢往下滴,肩背早就濕透。
有人從她身側擠過去,低聲罵了一句。她沒回應,隻把傘往孩子那一側再偏了一點。
這一幕,她見過。
不需要提醒,也不需要再確認。
前世也是這樣的天氣。也是傍晚。也是同一條線路。
那天稍早一點,她剛從地鐵下來。車門一開,人潮往外湧。她抱著孩子往出口走,沈硯舟跟了兩步,看見她轉向出站口。
“你下?”他問。
“嗯。”
“我送你?”
她停了半秒,看了他一眼。
“不用。”
她說得很平,沒有多餘的解釋。地鐵門在身後合上,車廂繼續往前。風從出口灌進來,濕冷。
她站在路邊,點開打車軟體:“附近無車可用。”
她關掉頁麵,沒有再重新整理,把孩子的帽子往下拉了一點,轉身走向公交站。
那輛車進站時,門一開,一股潮濕的熱氣撲出來。車廂裏的人已經擠到門口,有人的傘還在往下滴水。
她當時猶豫了一下。
不是怕擠,是在算時間。孩子的作息,她的稿子,第二天的課。不上車,所有事情都會被拖走。
她抱著孩子上了車。
“往裏走!”司機喊。
她沒回應,隻往裏擠,用肩膀頂出一點縫,把孩子護在胸前。冷風正對著她這一側吹,車廂裏有人斷斷續續地咳,一直沒停。
孩子一路很安靜。
安靜得像沒事。
回到屋裏沒多久,孩子開始喘。不是哭,是氣不夠用。她摸他的額頭,熱得很明顯。那一夜沒有意外,也沒有奇跡,隻是反複地等、測、退燒、再燒。
後來燒退了,人也好了。
隻是從那以後,每次天一冷,每次人一擠,他就先咳。咳兩聲就發熱,發熱就拖很久。
那條公交線路,她後來再也沒坐過。
但那一次的結果,一直留在孩子身體裏。
站台上,有人往她這邊看了一眼。
“不上就讓一讓。”聲音貼著雨聲砸過來。
林羨抬頭,看了一眼已經開啟的車門。燈光從車廂裏灑出來,濕熱的空氣湧出,人貼著人站著,有人咳了一聲,又很快被淹沒。她沒再看第二眼。
她往後退了一步。
動作不大,卻很穩。
“她不上。”旁邊有人替她說了一句,語氣隻是著急上車。
車門合上,公交車緩慢啟動,輪胎壓過水窪,水花濺起,很快被雨聲蓋住。站台空了一瞬,又被下一撥人填滿,世界繼續向前。
雨落在她背上,衣服一點點濕透,冷意順著脊背往下爬。她把傘往孩子那一側偏了偏,自己露在雨裏,手掌護著他後頸,沒讓風直接灌進去。
那一晚並不好過。
她先燒起來,嗓子發緊,說話幾乎發不出聲音。第二天醒來,手機裏那條已經談好的單子沒再等她。時間過了,機會就沒了。損失落得很實在,隻算在她一個人身上。
孩子卻沒事。
夜裏,他睡得很沉。她醒了一次,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溫度平穩。她把他往懷裏收了一點,貼近了些,等呼吸完全順下來,才重新躺好。
她沒有覺得這是值得慶幸的事,也沒有為自己熬過去而鬆氣。
隻是確認了一件事,如果必須有人承受,那個人應該是她。
不是因為她更能忍,隻是因為他還小。
這不是躲開選擇,是把選擇的重量,留在自己身上,如果她不上車,那麽後果,由她來接。
從這一刻開始,她隻想,在世界變得擁擠、濕冷、不可控的時候,把他護在最裏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