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的信件籃裡有一疊信,想來是哈德森太太放在這裡的。
那是歐文的房東,和柯南·道爾筆下福爾摩斯的那位同一個姓氏,歐文第一次聽到時還恍惚了一下。
五十多歲,喪偶,一個人守著這棟四層老樓,靠著收租過日子。話多,愛打聽,但心地不壞,做事也利落。
拿起信,歐文掏出鑰匙,開啟門走了進去。
裡麵空間不小,一套深棕色皮沙發,一張橡木書桌,兩把椅子,一個鑄鐵壁爐,爐膛裡還有燃儘的炭火餘燼。
牆邊立著四個書架,其中一個塞滿了《獵魔家族紋章圖譜》、《契約者晉升途徑與質點對應考》、《差分機構造與符文附魔原理》、《羅亞爾河大沸騰事件親歷錄》這樣的書和文稿、期刊剪報。
另外三個則滿是邏輯學、哲學、神學和心理學相關書籍,還有些通俗讀物。
進門後,歐文脫下大衣,在門旁的衣架上掛好,走到書架正對的書桌前坐下。
書桌上,除了一盆蔫頭耷腦的綠植,擺放的還是書、文稿、剪報,有《心理物理學綱要》、《生理心理學(節選)》、《「內省法」的實驗操作細節》、《論心理學作為一門自然科學》……還有寄信人署名「弗洛伊德」的一封信。
歐文坐下後,順手撫平一份捲了邊的稿紙,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詢問室裡的那些話,九真一假。
身份、年齡、住址、專業,幫雷斯垂德辦案,包括高爾頓先生是他的老師,這都是真的。
唯獨「老師的朋友的孩子」是假的。
老師並冇有什麼孩子失蹤的朋友,整件事就是「研究會」的一次「清道夫委託」,或者說,給他這個學生的一次「考驗」。
蘇格蘭場的人不會知道這一切,更不會知道他和老師的另一重身份。
就算他們去查,「研究會」的同僚也會把一切做得乾乾淨淨,不留任何破綻。
這就是最近兩年多以來,他以「研究會清道夫」這一身份進行的「日常」。
閉目一陣,歐文拉開抽屜,取出一個筆記本,開始書寫。
這是「犯罪心理專家」的日常。
他寫的是昨晚那樁案子的經過、分析與總結,重點是格蘭瑟的犯罪心理分析。
每次處理完案子,無論大小,他都會做這樣一份總結。
他冇有對格蘭瑟說謊,某種程度上,他的確可以看出一個人是否說謊,乃至到底在想什麼。
他穿越前機緣巧合下係統學習了「微表情」技術,這種技術能通過持續時間不超過五分之一秒的無意識麵部表情與肢體語言,判斷被隱藏的真實情緒,從而係統地應用於刑偵領域。
他花了不少心血掌握了這門技術,穿越之後又花了十幾年自我訓練,如今,七種基本表情的特徵、常見肢體動作的心理對映、不同文化背景下麵部行為程式碼的異同……這些東西早就成為了他認知的一部分。
但這個時代不認這些。
蘇格蘭場的探員們隻相信腳印、血跡、口供、指紋——指紋的重要性還是最近幾年因為高爾頓老師的研究才被意識到的,這種背景下,「微表情」真的會被當做巫術。
也正因此,他們乃至真正的獵魔人,經常錯過真相、凶手,乃至潛藏在其中的惡魔。
好在,清道夫委託不需要講證據。
或者說,同僚們已經將所有證據收集完畢。
他在診療室,隻是職業習慣一般再確認一遍而已,現在的整理也是如此。
至於那個格蘭瑟……
歐文的筆尖頓了下,腦海裡迴蕩起了陣陣哭喊:
「不……不是我……先生!求求您!不是我!」
「是它!它在我腦子裡……它說我冇做錯什麼!」
「您知道麼,我……我本該是講師,我有資格在上城區開診所,我、我本該有馬車、有僕人、有體麵的病人……」
「我……我不甘心!我……我不比他們差!」
「我……都是它,都是它逼我的……我不是這樣的!」
「去年的冬天,我救了那個孩子,他的母親跪下來吻我的鞋麵……那時候……那時候……」
「您饒了我……饒了我……」
那是他獵殺了那隻惡魔後,格蘭瑟躺在屬於人類的紅色血泊裡,恐懼、祈求、以及不甘的哭喊。
除了這些,歐文還記得,自己當時手端雙槍的迴應:
「抱歉,我不是神父,也不是法官,更不是你信奉的主。所以這些話,你應該留著對他們說。」
回憶著對話的同時,一張臉從歐文腦海深處浮了上來。
不是後來那張扭曲猙獰的惡魔麵孔,也不是眼神陰翳的那張。
是更早的委託報告裡,以及問診室牆上掛著的,那張戴著學士帽、容貌清秀而靦腆、眼神躊躇滿誌的臉。
門診免費,急診從不收費,連續七天守在貧民窟照顧病人……這些事歐文都查過,都是真的。
但是,那雙救了很多人的手,殺死了七個無辜的人,這也是真的。
歐文見過不少這類人。
自視甚高,被逐出原本的圈子,流落到曾經看不起的角落。不甘心,每天做點好事,告訴自己「我還是個好人」。可每一次踏過泥濘的街道,每一次接觸蓬頭垢麵的病人,都在提醒他那些「本該屬於他的東西」。
扭曲的**,或者說,「惡魔」,就是這麼來的。
歐文忽然想起桌上那封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來信。
在那封信裡,這位未來的精神分析流派創始人、此刻的維也塞爾診所醫生,談到了一個因為童年的偶然經歷而無法用杯子喝水的女人。
這毫無疑問與潛意識和創傷經歷有關,不過歐文此刻想的是,案例中的女人潛意識記住的是童年的某件事,那麼……
格蘭瑟的潛意識裡,記住了什麼?
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一刻的欣喜若狂?
宣讀希波克拉底誓言時的責任感?
第一次拿起手術刀時的激動?
亦或是被驅逐出杜倫大學那天,導師失望的眼神,同學們遺憾與嘲弄的目光?
而等到惡魔那句「我不比他們差」鑽進了他心裡,一點點把他從一個曾經救死扶傷的醫生,變成握著骨鋸的凶手之後,那七個死者躺在手術檯上時,看見的是醫生,還是……那個惡魔?
歐文想這些,並不是同情格蘭瑟。
他隻是嘗試著把那個扭曲的內心「畫」出來,走進去,看清楚每一道縫隙怎麼裂開,每一句「我不比他們差」怎麼長成鱗片,記住裡麵的一切,走出來。
然後,在下一個惡魔誕生之前,更早地聞到那種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