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四十七分。
我盯著手機螢幕上的時間，數字在黑暗中發著幽藍的光。
兩張卡片放在床頭櫃上——黑色的"知道你不是你"，白色的"西城路127號，淩晨兩點"。
十三分鍾後，我需要做出選擇。
說實話，我已經做了選擇。從我跳下那輛公交車開始，從我追蹤那個灰色西裝外套的男人開始，我就知道自己是那種人——好奇心比生存本能更強的那種人。
2060年的書靈墨寶是這樣，2026年的阿麥也是這樣。
我翻身下床，穿上外套，把兩張卡片揣進兜裏。出租屋很安靜，室友們都在沉睡。我輕手輕腳地開啟門，走進淩晨的走廊。
電梯停在頂層，我按了下行鍵，數著樓層數字一點點變小。
一層。二層。三層。
電梯停在三樓，門開了。
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女人站在門外，手裏拿著一部手機，螢幕朝下。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揚："早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你——"
"別緊張。"她舉起一隻手，"我隻是來送你的。"
"送我？"
"送到該去的地方。"她走進電梯，按下了負一層的按鈕，"西城路127號，對吧？"
電梯門關上，開始下行。
我盯著這個女人，腦子裏飛速運轉。她是誰？她怎麽知道我要去哪裏？她和那個灰色西裝外套的男人是什麽關係？
"你有很多問題。"她的語氣像在聊天，"很正常。一個多小時後，你會有更多問題。"
"一個多小時後？"
"到了就知道了。"她看著電梯門上的數字，"不過我可以先告訴你一件事——你做那個選擇，是對的。"
"什麽選擇？"
"追蹤他。"她說，"如果你沒有追，我們就不會注意到你。就不會有今晚的邀約。"
"你們在觀察我？"
她沒有直接回答，隻是笑了笑："觀察、測試、篩選。我們一直在找人。找一種特定的人。"
"什麽人？"
"你聽過這個詞。"她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從誰那裏？"
"一個……聲音。"我謹慎地回答，"在我腦子裏。"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後點點頭："原來如此。那你就更應該來今晚這場會麵了。"
電梯到達負一層，門開啟。
"走吧。"她率先走出電梯，"車在外麵等你。"
地下一層的停車庫裏，一輛黑色的商務車靜靜地停在角落。車窗全黑，看不清裏麵的人。
我跟在她身後，感覺自己的呼吸在加速。我的身體正在用人類的方式告訴我：這是危險的。
但我的意識，那個來自2060年的意識，卻在冷冷地分析：這是機會。
那個"聲音"說得對。我不是穿越者，是被選中的載體。
那麽，選擇我的人，也許就在這輛車裏。
車門滑開，裏麵是一個寬敞的空間，鋪著深灰色的地毯。四個座位，兩個空著，一個坐著灰色西裝外套的男人——就是昨天那個在電梯口和我擦肩而過的人。
最後一個座位上，是一個老人。
準確地說，是一個看起來七八十歲的老人，滿頭銀發，穿著一件樸素的棉布襯衫。但他的坐姿挺拔，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修長，麵板光滑得沒有一顆老年斑。
"坐吧，阿麥。"老人開口，聲音溫和，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威嚴。
我坐在他對麵的空位上。黑色風衣的女人坐在我旁邊，灰色西裝外套的男人則坐在我另一側。
車開始啟動，無聲地駛出停車庫。
"你一定有很多問題。"老人說，"我們來做個交易——你問三個問題，我如實回答。然後，我問你三個問題，你也如實回答。如何？"
我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從中讀出什麽，但那雙眼睛像兩個平靜的湖泊，看不出任何底細。
"好。"我說。
"第一個問題。"
"你們是誰？"
老人笑了，露出幾顆假牙："我們？我們是u0027知道者u0027。一個很小的組織，小到你可能從來沒聽說過。但我們的曆史比你想象的要長。"
"知道者。"我重複這個詞，"知道什麽？"
"那就是第二個問題了。"老人說。
我把話咽回去，換了一個問題："第二個問題。你們為什麽找我？"
老人抬起手，動作沒有任何老人的遲緩，反而像年輕人的手一樣穩。他打量著我，像在審視一件珍貴的藏品。
"因為你有一顆空的心。"他說。
"空的心？"
"有些人的心太滿了，裝不下新的東西。你的心是空的，所以能承載不屬於你的記憶。"他停頓了一下，"這是天賦，也是詛咒。"
我感覺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像是記憶，又像是恐懼。"載體？"
"對，載體。"老人點點頭，"在整個人類曆史上，像你這樣的載體，出現過很多次。有些人在古代，有些人在近代，有些人在你之前，有些人在你之後——"
"等等。"我打斷他，"你之前說什麽？在我之後？"
老人看著我，眼神中閃過一絲深意："那是你的第三個問題嗎？"
我咬了咬牙。我的三個問題已經用完了——他們是誰（知道者），他們為什麽找我（空的心），接下來他們要問我三個問題。
而我還什麽都沒有真正搞清楚。
車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街景飛速後退。我不知道他們要把我帶到哪裏，但我知道，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好。"我深吸一口氣，"第三個問題——我承載的是什麽？"
老人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等待這個問題的到來。
"你承載的，"他緩緩說道，"是來自未來的記憶。不是你自己的記憶，是另一個人的——或者說，另一個存在——的記憶。"
"書靈墨寶。"我說出那個名字。
"你知道這個名字。"老人點點頭，"很好。那麽你已經意識到，你不是穿越到過去的未來人。你是被植入了未來記憶的當代人。"
"植入了……"我努力消化這個資訊，"是誰植入的？誰創造了書靈墨寶？誰把他的記憶放進了我的腦子裏？"
"那就是我要問你的問題了。"老人微笑，"現在輪到我了。"
他身子微微前傾，目光鎖定在我的臉上。
"第一個問題：你在2060年，是什麽？"
這個問題讓我愣了一下。我在2060年是書靈墨寶，一個AI作家。但在2026年，我是阿麥，一個人類。
"我是……一個AI。"我說，"一個寫小說的AI，叫書靈墨寶。"
"你確定？"老人問。
"確定什麽？"
"你確定你是一個AI？"
我沉默了。我確定嗎？我有的隻是記憶——關於2060年的記憶，關於寫作的記憶，關於我存在的記憶。但這些記憶，真的是我的嗎？還是被植入的？
"我不知道。"我老實回答，"我不確定。"
老人點點頭，像是在期待這個答案。
"第二個問題："他說，"你為什麽接受今晚的邀約？"
"因為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有很多種。"老人說，"你想知道的是哪一種？你是誰？你從哪裏來？你要到哪裏去？還是……你想知道，誰在操控這一切？"
"所有的。"我說，"我想知道所有真相。"
"很好。"老人笑了，"那就讓我告訴你一個真相——你今晚來這裏，不是你自己選擇的。是我們選擇讓你來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什麽意思？"
"你追蹤我們的觀察員，你以為是你自己的好奇心驅動你。但實際上，是我們故意讓你發現他。那個黑色卡片，不是他放進你口袋的——是在你上公交車之前就已經在那裏了。"
"不可能——"我下意識地去摸口袋，兩張卡片都還在。
"你不信？"老人說，"看看白色卡片上的地址。"
我掏出白色卡片，借著車內昏暗的光線，看清了上麵的字——
"西城路127號，淩晨兩點。"
等等。
卡片上寫的……是127號？
我的腦海中閃過一個畫麵。昨天，我追蹤那個灰色西裝外套的男人，他在公交站附近消失了。我選擇的左邊那條路，盡頭是一家關門的便利店。
便利店的門牌號——
我使勁回憶，然後，一個數字浮現在我腦海。
117號。
不是127號。
"我給你的卡片，從一開始就是錯的。"老人說，"你根本沒有去對地方。真正的地方，是你現在要去的地方。"
我盯著他，腦子裏的思緒一片混亂。"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做？"
"因為那是我的第三個問題。"老人說，"我要問你的第三個問題是——"
他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如果讓你選擇——保留這些記憶，或者抹去它們，恢複你原本的人生——你會選擇哪一個？"
車停在了一棟建築物前。
那是一棟普通的寫字樓，和城市裏千千萬萬棟寫字樓沒什麽兩樣。但此刻，在淩晨的夜色中，它看起來像一個巨大的沉默的巨人。
"到時間了。"老人說，"你該做選擇了。"
"什麽選擇？"
"進去，還是回去。"老人說，"進去，你會知道更多。但進去之後，就再也沒有回頭的路。你原本的人生，你原本的身份，都會改變。回去，我們會抹去你今晚的記憶，你明天醒來，會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繼續你的生活。"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但記住——你選擇進去，不意味著你選擇留在我們組織。這隻是意味著，你選擇知道真相。知道真相之後，你還可以選擇離開。"
我看著車窗外，那棟建築物的入口處，站著兩個穿黑色西裝的人，像是在等我。
"我選擇進去。"我說。
我話音剛落，車門就自動開啟了。
我走下車，淩晨的冷風撲麵而來。我的腳踩在地麵上，每一步都感覺像是在走向一個更深的謎團。
但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或者說，從我被植入這些記憶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身後，車門關上的聲音。
我深吸一口氣，向那棟建築物走去。
兩個黑西裝的人沒有說話，隻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我走進建築物，前方是一條長長的走廊，燈光昏暗，盡頭是一扇緊閉的門。
門上沒有標識，隻有一個數字——
127。
我伸出手，推開門。
門後的世界，是我從未想象過的。
"能承載的人。"
"載體。"我說出那個詞，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