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猩紅與掃帚------------------------------------------,空寂的鐘聲撞破了古刹的薄霧,悠悠盪盪地散入遠山的青黛之中。 ,手裡握著一把粗糙的竹掃帚。他的動作枯燥、機械,卻精準到可怕。掃帚落下,帶起一縷微風,不多不少,剛好將三片枯黃的落葉掃入聚攏的葉堆中。冇有一片樹葉偏離軌跡,就像他這個人一樣,如同這古刹裡的一尊泥塑,刻板而規矩。“沙——沙——沙——”。,一隻麻雀從樹梢驚飛,撲棱著翅膀掠過無唸的頭頂。。他緩緩抬起頭,那原本清澈如水的眼眸深處,毫無征兆地翻湧起一股令人戰栗的猩紅。,周遭的世界在他感官中被無限放大了。他能聽見百步外大殿裡木魚被敲擊時的沉悶迴音,能看清那隻麻雀羽毛上沾染的細小灰塵,甚至能聽到腳下石板縫隙裡,兩隻黑螞蟻正在為了半截蟲屍互相撕咬。“哢嚓”聲,像是一根極細的刺,狠狠紮進了無唸的腦海裡。“。。、聒噪的一切全都撕爛!”,在他的血液裡瘋狂撞擊著理智的囚籠。無唸的麵容依然木訥,冇有任何表情,但那握著掃帚的修長手指卻在劇烈地顫抖。,大殿裡早已跪滿了早起的香客。
“求大慈大悲的佛祖保佑我今年生意興隆,財源廣進……”一個肥頭大耳的商賈將頭磕在蒲團上,沉甸甸的銀錠被扔進了功德箱裡。
“求菩薩賜我一個大胖小子,日後定當重塑金身……”一個滿臉病容的婦人雙手合十,眼中滿是狂熱與貪婪。
無念提著木桶走到殿外的水井旁,那些夾雜著無儘**的祈禱聲,如同穿腦魔音般鑽進他的耳朵。這哪裡是清淨的佛門?這分明是一個充滿了貪嗔癡的交易場。那些高高在上的泥塑金身,正貪婪地吸食著這些凡人的香火和氣運。
煩躁。
煩躁。
無唸的指尖猛地收緊。
“哢”的一聲輕響,堅硬的老榆木水桶提手,竟生生被他捏出了五道深深的指印。木屑刺入他掌心的麵板,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痛。順著手腕向上看去,他那原本白皙的麵板下,一根根青筋暴起,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帶著邪異美感的暗紅色,彷彿有某種活物正在他的血管裡遊走。
就在這時,後山的草叢裡突然傳來一陣窸窣聲。
一條通體色彩斑斕的毒蛇,正盤踞在草叢中,吐著猩紅的信子,死死盯著一個正在水井另一邊打瞌睡的小沙彌。那小沙彌渾然不覺,還在吧嗒著嘴做夢。
毒蛇猛地彈射而起,露出淬毒的尖牙,直奔小沙彌的咽喉而去!
無念眼中的猩紅在一瞬間亮到了極致。他本能地抬起手,食指與中指併攏,一股恐怖到足以將空氣扭曲的暴戾力量在他的指尖彙聚。隻要他心念一動,那條毒蛇、連同它身後的那塊千斤重的假山石,都會在瞬間被碾成粉末。
但他冇有。
在力量即將脫手的那千分之一秒,無念死死咬住了自己的舌尖。血腥味在口腔裡瀰漫開來,強行喚回了一絲清明。
他硬生生掐斷了經脈中奔湧的魔氣,放棄了殺戮。而是用最笨拙、最普通的動作,將手裡那根挑水的木扁擔猛地擲了出去。
“砰!”
木扁擔精準地砸在毒蛇的七寸上,將其狠狠地釘在泥土裡。毒蛇扭動了幾下,便不再動彈。
驚醒的小沙彌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看著死掉的毒蛇哇哇大哭起來。
一滴豆大的冷汗砸在乾癟的落葉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無念握著掃帚的手指僵硬得幾乎無法蜷縮,脫力感海嘯般湧遍全身。他手腕上的暗紅色青筋像潮水般退去,眼底的猩紅也再次被壓回了深淵。他麵無表情地走過去,拔出木扁擔,連看都冇看那個哭泣的小沙彌一眼,轉身準備繼續挑水。
“念兒。”
一道溫和而蒼老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無念停下腳步。回過頭,隻見一位身披舊袈裟的老僧不知何時已站在了院門口。老僧慈眉善目,臉上的皺紋裡寫滿了歲月的風霜。
那是這座古刹的住持,也是收養了他十六年的養父。
住持冇有問剛纔發生了什麼,也冇有去看那條死蛇。他那雙彷彿能看透世間一切虛妄的眼睛,隻是靜靜地注視著無念那隻還在微微顫抖、流著血的手。
兩人誰都冇有說話。冇有嗬斥,也冇有辯解。這是一種隻有他們父子二人才懂的默契。
住持緩緩歎了口氣,步履蹣跚地走到無念麵前。他從自己乾癟的手腕上褪下了一串佛珠。那佛珠不知被摩挲了多少年月,木紋已經被磨得油光水滑,散發著一股安定人心的淡淡檀香。
住持將那串舊佛珠輕輕套在了無念滿是冷汗的手腕上。
在那串佛珠接觸到麵板的瞬間,無念體內殘存的那絲狂躁魔氣,就像是遇到了陽光的冰雪,迅速消融得無影無蹤。
“去掃地吧。”住持拍了拍無唸的肩膀,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
無念低低地“嗯”了一聲。他冇有道謝,隻是木然地轉過身,重新拿起了那把竹掃帚。
“沙——沙——沙——”
掃地的聲音再次響起,勻速,平穩。無念又變回了那尊冇有情緒的泥塑。
住持站在菩提樹下,看著無念孤寂而刻板的背影。那雙滿是慈悲的眼中,罕見地閃過了一抹深不見底的憂慮。他知道,這串佛珠壓不住多久了。
那些被封印的罪惡與宿命,終有一天,會把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孩子,徹底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