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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上午十點,是約定的麵試的日子。
站在那棟熟悉的彆墅門前,江野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他抬起手,指節輕輕叩響門板,動作規整得挑不出一絲錯處。
“哢噠”一聲,門開了。
暖融的光線流淌出來,伴隨著女孩身上清甜的香氣。
宋祈安就站在門內,抬眸看向他。
四年了,這是他們第一次,在光線下如此清晰地,正式地麵對麵。
時光將她雕琢得更加精緻,那雙眼睛依舊清澈得像未經塵世沾染的琉璃。
她穿著舒適的居家服,柔軟的髮絲垂在肩頭,微微偏頭,帶著一點探尋的意味打量他。
江野的呼吸幾不可聞地滯了一瞬。
幾乎是本能地,他垂在身側的左手下意識地抬起,隔著薄薄的衣料,精準地觸碰到胸口那枚一直貼身戴著的,早已被他體溫焐熱的紫色吉他撥片。
堅硬的邊緣抵著指尖,帶來一絲尖銳的刺痛感,瞬間壓下了眼底幾乎要翻湧而出的墨色。
這讓他維持住了臉上那份精心練習過的,溫和而拘謹的表情。
他微微低下頭,避開她過於乾淨的目光,用一種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緊張的聲線開口。
“您好,我是來應聘家政服務的。
”宋祈安確實很意外。
她又看了眼電子版簡曆上附著的證件照,年輕人穿著乾淨簡單的白襯衫,碎髮柔和地搭在額前。
最抓人的是那雙眼睛。
照片裡,它們顯得格外溫順,眼神清澈,像一隻等待被認領的,很乖的大型犬。
而那張臉……宋祈安不得不承認,很帥。
比照片更加好看。
是那種骨相極佳的英俊,甚至能和她那個向來眼高於頂的哥哥宋知時比一比。
“就當養了隻漂亮的寵物狗。
”這個有點冒犯卻無比真實的念頭在她心裡一閃而過。
反正多一個人也無所謂,何況他還這麼……賞心悅目。
她抬眸,對上現實中這雙更顯深邃的眼睛,於是邀請道:“好,進來吧!”江野從善如流地跟著她走進彆墅,姿態恭敬。
卻又在宋祈安轉身的間隙,用目光極快地,貪婪地掃過整個空間。
這裡充滿了她的氣息。
“我先說工作內容,你再考慮能不能接受。
”宋祈安在客廳沙發坐下,語氣認真。
江野乖巧地點頭,依言在她對麵的位置坐下。
他坐姿端正,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看起來有些拘謹。
唯有那雙漆黑的瞳仁,在垂眸掩飾下,緊緊追隨著她的一舉一動。
“首先是早餐和晚餐,午餐我不在家吃。
具體的忌口我之後會發給你。
”“還有,這裡的衛生,每兩天需要徹底打掃一次。
琴房裡的東西不能動,裡麵的灰塵隨便擦一擦就好,不能碰我的吉他和樂譜。
”“最重要的,”宋祈安稍微坐直了身體,強調道。
“每天早上要準時叫醒我,以及每天晚上要囑咐我早點睡覺。
這算是……以監督的名義。
”一口氣說完,她自己也覺得這不像是找保姆,倒像是找了個生活助理加監工。
她不由得有些擔心地看向江野,想從他的表情裡讀出點什麼。
可他那雙眼睛,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幽泉,平靜無波,一點情緒也窺探不出。
介於她開學一週遲到五天的壯舉,她無比希望他能答應,畢竟再找一個需要時間。
而這周已經開始了。
宋祈安索性直接問他:“怎麼樣,這些要求,你能接受嗎?”為了彌補內心的那點“苛刻”,她立刻補充道,“當然,薪資方麵你隨便提。
而且……是秦叔把你簡曆發來的,我相信他看人的眼光。
”“不,不是的,”江野連忙搖頭,抬起眼時,那雙濕漉漉的黑眸裡竟帶著一絲急切。
“小姐,您誤會了。
我一定會努力完成的。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尖因用力剋製而微微收緊,指節透出用力的白色。
但這份細微的緊張,恰好完美印證了他言語中的“急切”。
隻是他的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少年氣,配合著那專注凝望的眼神,簡直……完全就是一隻生怕被主人拋棄的大型狗狗吧!宋祈安被自己心裡的這個比喻逗樂了,之前那點擔心瞬間煙消雲散。
不過她還是留了個心眼。
“秦叔做過背調了吧”她問。
江野點頭:“所有材料都發給秦先生了。
”“行。
試用期兩週,不合適我隨時喊停。
”她彎起眼睛,終於露出了一個輕鬆的笑容:“那太好了。
歡迎你的加入。
”“對了,你工作日住這裡,週末不用來,具體時間你自己安排。
週一早上要準時叫醒我,以及我要吃早餐。
”二人的雇傭關係就此一拍即合。
宋祈安心情不錯,親自領著江野去往他未來一段時間的住處。
這棟小彆墅一共三層。
宋祈安自己住在采光最好,最為私密的第三層。
那裡隻有一間主臥和與之相連的專屬琴房。
第二層則被她改造成了興趣天堂,分佈著服裝設計的工作室,板繪,舞房區域等。
因此,能給江野使用的,隻剩下一層那個原本用作客臥的房間。
不過,對於江野而言,這已經足夠了。
他離她,足夠近了。
為了表示歡迎,宋祈安提前簡單收拾過這個房間。
當然,彆指望這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能做得多麼細緻。
江野一眼就瞥見桌麵上未乾的水漬,以及角落裡她未曾留意到的,積聚的灰塵。
但這些於他而言,無關緊要,甚至帶著一絲屬於她的,笨拙的可愛。
接著,宋祈安像個小小的領主,帶著他熟悉彆墅內的環境。
細緻地告知他各類物品的擺放位置。
最後,格外認真地交代了自己飲食上的諸多忌口。
江野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安靜地聽著,將所有資訊一字不落地刻進心裡,臉上始終維持著那份溫順與專注。
介紹完,宋祈安給秦明發了個訊息,“人還行,就他了。
”剛發過去秦明就回了她,“好的,我週一會過來一趟。
”夜幕,在不知不覺中悄然降臨。
當牆上的時鐘指標緩緩重疊在十二點的位置時,江野依照約定,踏著無聲的腳步,走上了三樓。
琴房的門虛掩著,流瀉出溫暖的燈光和零散的吉他音符。
他站在門口,抬手,指節在門板上輕輕叩響。
“請進。
”裡麵傳來她軟糯的聲音。
江野推門而入。
首先闖入他感官的,是瀰漫在空氣中,獨屬於她的清甜氣息。
比白天時更加清晰,更加無所顧忌。
然後,他纔看到那個坐在琴凳上的身影。
宋祈安已經換上了睡衣。
那是一件質地柔軟的淺色睡裙,裙襬及膝,露出纖細白皙的小腿和玲瓏的腳踝。
她卸去了白日裡略顯酷感的裝扮,長髮鬆散地披在肩頭。
整個人籠罩在琴房溫馨的光暈裡,顯得毫無防備,柔軟得不可思議。
江野的呼吸幾不可聞地一滯,垂在身側的手指下意識地蜷縮。
彷彿這樣就能按住心底那頭因這過於親昵的畫麵而開始躁動的野獸。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琴房內部。
地板上,散落著幾枚顏色各異的吉他撥片,抹深邃的紫色,瞬間抓取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和他頸間貼身戴著的那枚,幾乎一模一樣。
這個認知讓他的血液隱秘地加速流動,一種扭曲的滿足感與佔有慾油然而生。
看,他們之間,早有聯絡。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重新聚焦在宋祈安身上。
用那份練習了無數遍的,帶著恰到好處關切與拘謹的語調開口:“小姐,已經十二點了。
您該休息了。
”宋祈安從吉他的世界裡回過神,看了眼手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啊,已經這麼晚了。
好,我知道了。
”她放下吉他,站起身,“你可以回去睡覺了,辛苦了。
”“這是我應該做的。
”江野微微頷首,順從地退出了琴房,並輕輕為她帶上了門。
門板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江野站在昏暗的走廊裡,並冇有立刻離開。
他抬手,隔著衣料,緊緊握住胸前那枚早已被體溫焐熱的紫色撥片,堅硬的邊緣抵著掌心,帶來一陣清晰的刺痛。
門內,是他渴望已久的光。
門外,是他無法言說的,在陰影中瘋狂滋長的執念。
宋祈安放下吉他,忽然覺得琴房過於安靜了。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不屬於她的,潔淨又冰冷的氣息。
她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目光掠過地上那枚紫色的撥片。
不知為何,後頸的寒毛微微立起,彷彿剛纔關門後,仍有一道目光隔著門板凝視著她。
她搖搖頭,把這歸咎於深夜獨自創作的敏感。
夜晚,還很長。
清晨,設定的鬧鐘還未響起,江野已然清醒。
他悄無聲息地走上三樓,如同暗影滑過階梯。
主臥的門緊閉著,裡麵是他渴望已久的光源。
他站在門外,並冇有立刻敲門,而是靜靜地站立了將近一分鐘。
這一分鐘裡,他近乎貪婪地傾聽著門內可能傳來的,任何一絲微弱的動靜。
這種無限靠近的感覺,已足以讓他心底湧起戰栗般的滿足。
“叩,叩,叩。
”指節與門板接觸,發出剋製而規律的輕響。
這聲音與他內心喧囂的,想要直接闖入的衝動截然相反。
“小姐,該起床了。
”他的聲音透過門板傳進去,被刻意調整得溫和而恭順,聽不出一絲異樣。
門內傳來含糊的迴應,帶著濃重的睡意。
江野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轉瞬即逝。
他喜歡聽她剛醒來時這種不設防的,軟糯的聲音。
這讓他感覺自己是特殊的,是能侵入她最私密時刻的人。
他冇有催促,隻是耐心地等待著。
直到聽見裡麵傳來窸窸窣窣的起床聲,確認她真的醒了,才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開,下樓去準備早餐。
宋祈安吃完早餐,揹著書包離開彆墅。
大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剛纔還充斥著煙火氣與活力的空間,瞬間陷入一片寂靜。
江野站在客廳中央,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臉上那副溫順馴良的麵具,如同冰雪消融般,寸寸剝落,露出底下真實的內裡。
那雙漆黑的眼眸裡,不再有掩飾,隻剩下濃得化不開的偏執與占有。
他開始行動。
他走上樓,腳步很輕,卻帶著一種巡視自己領地的姿態。
他推開琴房的門,目光掃過地上散落的撥片,最終定格在她常坐的那個琴凳上。
他走過去,坐下,指尖拂過吉他的琴絃,卻冇有發出聲音。
隻是感受著那冰冷的觸感,想象著她昨夜在這裡彈奏時的模樣。
他在琴房裡待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窗外的光線冇有變化,這棟房子裡冇有時間他甚至……走到了三樓,她的臥室門外。
他將額頭輕輕抵在冰涼的門板上,閉上眼,用力呼吸著從門縫中隱約透出的,屬於她的氣息。
這裡的一切,因為有她的存在,都成了他覬覦的珍寶。
他像一頭終於踏入夢想國度的困獸,小心翼翼地撫摸著這裡的每一寸。
試圖將她的氣息,她的痕跡,深深地烙印進自己的骨血裡。
這不再是宋祈安的彆墅。
在他扭曲的認知裡,這裡連同她本身,都早已是他勢在必得的私有物。
江野猛然睜開眼,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散落的睡衣搭在椅背上,衣櫃門虛掩著,露出裡麵整齊掛著的衣服。
書桌上攤著幾本書,梳妝檯上的護手霜冇來得及收。
床鋪是亂的。
不是那種淩亂,是有人睡過、又起來、冇有整理的痕跡。
枕頭上有輕微的凹陷,像還留著她側躺時的形狀。
他在床邊看了很久。
他又轉向衛生間。
洗衣機,烘乾機。
臟衣簍裡還有換下的衣服,他的目光在那停了一秒,然後移開。
手指微不可察的蜷縮了一下。
這裡的每一寸,都在昭示著這裡屬於宋祈安。
傍晚,宋祈安推開家門。
屋裡和她離開時一樣整潔,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江野煮過晚餐殘留的氣息。
她放下書包,上樓換衣服。
推開臥室門的一瞬間,她頓了一下。
但她總覺得……哪裡不對。
說不上來。
被子是放著的,窗簾拉著,護手霜還在原位。
一切都和她離開時一樣。
但空氣變薄了。
像有什麼不屬於這裡的東西,來過,又走了。
她站在門口,站了片刻。
然後走進去,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接著,手機震動,一條簡訊赫然躺著那。
【心情很好!】新的簡訊,陌生的號碼,這讓她的腦子頓了一瞬。
宋祈安翻出來隱藏相簿裡的一張截圖,不是同一個號碼,但簡訊的內容……距離上一次收到那種簡訊,已經過了很多天了。
宋祈安奇怪的快忘了這件事。
那個隱藏相簿裡的截圖,她再也冇開啟過。
但今晚,手機亮了。
【心情很好。
】不是問句。
是陳述句。
像是一個認識她的人,在跟她打招呼。
她盯著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緊。
她應該害怕的。
一個陌生人在暗處注視著她,莫名其妙發什麼“心情很好”。
這比任何威脅都讓人毛骨悚然。
她也應該告訴秦叔,或者告訴爸媽。
但她冇有。
她說不上來為什麼。
也許是因為這兩條簡訊冇有任何攻擊性。
不是威脅,不是勒索,甚至不是騷擾。
隻是……在跟她打招呼。
翻出隱藏相簿,對比第一條【心情好嗎】,同一個語氣。
不同的號碼。
她不是冇想過查。
但第一條簡訊之後,什麼都冇有發生。
冇有後續,冇有威脅,冇有任何異常。
她以為那隻是一個惡作劇,或者發錯了。
但第二條來了。
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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