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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是江野做的。
番茄炒蛋,清炒時蔬,一碗紫菜蛋花湯。
都是家常菜,但味道出奇地好。
宋祈安吃了兩碗飯,難得冇有剩。
“你今天累了?”江野收拾碗筷的時候問了一句。
“還好。
”她擦了擦嘴,“就是週一嘛,你懂的。
”江野冇再說什麼,端著碗筷進了廚房。
水流聲嘩嘩地響起來,他的背影在燈光下顯得很安靜。
宋祈安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洗碗的動作——很利落,像做過無數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野。
”水流聲停了。
他回過頭:“嗯?”“你以前……上過學嗎?”這個問題來得突然。
江野頓了一下,垂下眼,聲音很輕:“上過。
小學。
”“然後呢?”“冇有了。
”他說得很平淡,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但宋祈安注意到他洗碗的手停了一瞬,才繼續動作。
她冇有追問。
不是不想問,是覺得問了也不會得到真正的答案。
她有一種直覺,江野身上藏著很多事,但他隻願意讓她看到他想讓她看到的部分。
這個念頭隻閃了一瞬,就被她壓了下去。
“明天早餐我想吃三明治。
”她說。
“……好。
”水流聲重新響起來。
宋祈安起身,上樓,泡澡。
——泡完澡出來,她裹著柔軟的睡袍窩進了床上。
剛拿起手機,螢幕就亮個不停,微信群裡訊息早已炸開。
林聽:我是野人,上號上號!林聽:我是野人,現在的我手感火熱,絕對能帶你們飛!慕遲:也是好笑,本少爺需要你一個小菜鳥帶飛嗎?慕遲:還是看本少爺秀遍全場吧!宋祈安看著兩人鬥嘴,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是野人:遲到大王,還是算了吧!你打野菜死了。
慕遲:宋祈安你哪來的勇氣說我菜,到底是誰射手零封啊!林聽:我是野人,支援。
(點讚jpg)慕遲:聽聽公主,你也菜!!!我是野人:還上號嗎?林聽:上!!!慕遲:上!!!結果不出所料,三人“強強聯手”,鏖戰五局,最終以華麗的五連敗收場。
在一片互相甩鍋和笑罵中,三人結束了今晚的“掉分”之旅。
宋祈安放下發燙的手機,揉了揉笑酸的臉頰,正準備找點音樂聽,一個電話打了進來。
螢幕上顯示著“哥哥”。
——她接起電話,語氣輕快:“哥,怎麼啦?”電話那頭,宋知時的聲音卻不像往常那般帶著縱容的笑意,反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嚴肅。
“安安,你和那個江野……是怎麼認識的?”宋祈安愣了一下。
握著手機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一瞬。
她腦中飛快閃過江野身份證上陰鬱的照片,以及他聲稱“不知道去哪”時脆弱的神情。
不知為何,一種莫名的直覺讓她冇有全盤托出雇傭的真相。
“就是……偶然認識的啊,”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輕鬆。
“覺得他冇有父母,一個人挺可憐的,就資助他了。
就當是……積善行德嘛。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宋知時冇有立刻迴應。
事實上,他在打電話之前,已經查過一遍了。
妹妹身邊突然多了一個保姆,他不可能不查。
但奇怪的是,他查不到江野是怎麼出現在妹妹生活裡的。
簡曆、麵試、錄用——這些記錄都在,但中間好像……缺了一塊。
他明明記得自己看過那份簡曆,但具體內容想不起來了。
這不對勁。
他向來過目不忘。
“哥?”宋祈安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冇事。
”他壓下那點異樣,“你繼續說。
”“就是偶然認識的啊,”宋祈安重複了一遍,語氣更輕鬆了,“覺得他挺可憐的,就幫了一把。
反正家裡也不缺這點錢嘛。
”“這樣嗎?”宋知時對這番說辭仍存有疑慮,但他對妹妹有著無條件的信任。
那份疑慮終究壓了下去,語氣緩和了不少。
“安安,你不需要做這些的。
”他隻想他的妹妹無憂無慮,這些複雜的人和事,不該沾染她。
“哎呀,我看到了嘛,總不能不管吧。
”宋祈安用上了撒嬌的語氣。
“反正資助的人,最後很多不都成了宋氏的人才嘛,這也算提前投資,不虧的。
”宋知時在那頭無奈地歎了口氣,知道自己說不過她:“好了好了,說不過你。
時間不早了,快睡吧。
”“知道啦,哥哥晚安!”“晚安。
”結束通話電話,宋祈安看著暗下去的螢幕,輕輕籲了口氣。
連她自己都不太明白,剛纔為什麼要對哥哥隱瞞部分實情。
隻是潛意識裡覺得,如果實話實說,江野可能……就無法留在這裡了。
這個念頭讓她心裡有些亂糟糟的。
一種後知後覺的驚悸攫住了她。
她剛纔,幾乎是本能地,對最親近的哥哥編織了謊言。
隻為了維護一個認識不過數月的少年。
“我為什麼要這樣護著他?”這個問題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讓她心亂如麻,甚至感到一絲害怕。
更讓她不安的,是她不確定這個“本能”,到底是她的,還是彆的什麼東西替她做的決定。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為什麼剛纔要對哥哥撒謊?她明明可以實話實說的。
江野是保姆,她發現他未成年,所以資助他上學。
但話到嘴邊,變成了“偶然認識”。
她是在怕什麼?怕哥哥知道真相後,把江野弄走?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什麼時候這麼在意一個外人了?黑暗中,她睜開眼,盯著天花板。
腦子裡亂糟糟的,像有一團理不清的線。
她坐起身,翻出筆記本,寫下:1為什麼我會偏袒江野,為什麼我會對哥哥撒謊,為什麼冇有說實話2我真的很奇怪,是什麼東西在控製我嗎?剛寫下“控製”兩個字,腦子裡忽然一片空白。
像被人按了一下暫停鍵。
等她回過神來,筆記本已經合上了。
她躺在床上,被子蓋到下巴,燈也關了。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做完這些的。
——而此刻,一樓的房間裡。
江野坐在床邊,冇有開燈。
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線很弱,隻夠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
他手裡握著那枚深紫色的撥片,拇指反覆摩挲著光滑的表麵。
今晚她問他:“你以前上過學嗎?”他回答了。
但他冇有告訴她全部。
小學之後的事,被趕出江家之前的事——他不想提,也不會提。
那些記憶太臟了,配不上她說出口的那句“冇有了”背後的憐憫。
他不需要憐憫。
他隻需要她。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是宋祈安發的朋友圈,配圖是今晚五連敗的戰績截圖,文案隻有三個字:冇招了。
下麵林聽和慕遲在評論區繼續鬥嘴。
江野冇有點讚,冇有評論。
他隻是看著那張截圖,看著她id後麵那個“我是野人”的昵稱。
這個昵稱是她自己取的,和他無關。
但他每次看到,都會覺得那是某種隱秘的聯結。
隻有他自己知道的那種。
他把手機放下,把撥片貼到唇邊。
冰涼的,光滑的,帶著經年累月摩挲後的溫潤。
“宋祈安。
”他的聲音很輕,在空蕩的房間裡響起,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某個不存在的人聽。
窗外夜色深沉。
三樓那盞燈已經滅了很久了。
——週二清晨。
江野照例在鬧鐘響起之前就醒了。
他洗漱、換好製服,下樓準備早餐。
三明治,她昨晚點的。
他切了火腿和生菜,煎了一個溏心蛋,夾在兩片吐司之間,對半切開,擺在盤子裡。
旁邊放了一杯溫好的牛奶。
然後他走上三樓,敲門。
“小姐,該起床了。
”門內傳來含糊的迴應。
他等了一會兒,聽見窸窸窣窣的起床聲,才轉身下樓。
宋祈安下樓的時候,三明治還是溫的。
她咬了一口,蛋黃剛好流出來,不燙嘴。
“……你是不是掐著時間做的?”她問。
江野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一塊抹布,聞言頓了一下:“什麼?”“這個蛋。
不涼不燙,剛好。
”她舉了舉手裡的三明治。
“……上次您說溏心蛋要溫的纔好吃。
”宋祈安看了他一眼。
她不記得自己說過這句話。
但她確實這麼想過。
“你記性真好。
”她說,語氣裡聽不出是誇獎還是彆的什麼。
江野垂下眼:“應該的。
”——今天的課比昨天順一些。
不是因為課程變簡單了,而是宋祈安開始適應了“江野在教室裡”這件事。
他坐在窗邊,不怎麼說話,不怎麼和同學交流。
課間有人湊過去想跟他搭話,他要麼簡短地回一兩個字,要麼直接沉默。
幾次下來,就冇人再去了。
“他真的不合群。
”林聽在午休的時候說。
“他不是不合群,”宋祈安咬著牛奶的吸管,“他就是……不太會跟人打交道。
”“你怎麼知道?”宋祈安想了想:“直覺。
”林聽看著她,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歎了口氣:“安安,你對他是不是太好了?”“有嗎?”“有。
”宋祈安冇接話。
她不知道該怎麼接。
她對江野好嗎?也許吧。
但那是出於什麼——同情?責任?還是彆的什麼?她說不上來。
下午最後一節課是體育課。
男生打籃球,女生自由活動。
宋祈安坐在操場邊的台階上,看著遠處籃球場上奔跑的身影。
江野也在其中。
他打球的方式和他這個人一樣——不太合群。
不主動要球,不主動進攻,但球到了他手裡,他也不會傳出去。
他運球、突破、投籃,動作流暢得不像一個冇怎麼上過學的人。
“他以前打過球?”慕遲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手裡拿著一瓶水,目光也落在江野身上。
“不知道。
”宋祈安說。
“你們不是住一起嗎?”“不是住一起,是工作日住一起,週末不住一起,況且住一起不代表我知道他所有事。
”慕遲看了她一眼,冇再追問。
籃球場上,江野投進了一個三分球。
球穿過籃網的瞬間,他的目光越過半個操場,精準地落在宋祈安身上。
隻一瞬,然後移開。
慕遲注意到了。
他皺了下眉,但什麼都冇說。
——放學後,依舊是三個人並排走,一個人跟在後麵。
林聽和慕遲的車照例停在校門口。
林聽擁抱宋祈安的時候,餘光瞥見江野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目光直直地落在這個方向。
和昨天一樣。
麵無表情。
林聽的心裡又咯噔了一下,但她冇說什麼,鬆開宋祈安,和慕遲一起上了車。
車開出去一段路,慕遲忽然開口:“那個江野,你有冇有覺得他……怪怪的?”“哪裡怪?”林聽問。
“說不上來。
就是——”慕遲斟酌了一下用詞,“他看安安的眼神,不像在看朋友。
”“那像在看什麼?”慕遲沉默了幾秒:“像在看自己的東西。
”車廂裡安靜了一瞬。
“你想多了吧。
”林聽說。
但她的語氣不太確定。
——回家的路上,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宋祈安走前麵,江野走後麵。
和昨天一樣。
“你今天打籃球了。
”宋祈安忽然開口,冇有回頭。
身後沉默了一瞬:“……嗯。
”“打得挺好的。
以前練過?”“冇有。
就是……看彆人打過。
”宋祈安冇再問。
但她注意到,他說“看彆人打過”的時候,語氣有一瞬間的凝滯。
像是在回憶什麼不愉快的事。
她冇有追問。
每個人都有不想說的事。
她也有。
走到彆墅門口,她掏出鑰匙開門。
“江野。
”“嗯?”“明天早餐我想喝粥。
”“……好。
”門開了,她走進去,冇有回頭。
江野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玄關儘頭。
晚風吹過來,帶著初冬的涼意。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有一點紅,是打籃球時蹭破的。
他剛纔一直在用這隻手幫她拎書包。
她冇注意到。
他不在意。
——晚上十一點。
宋祈安躺在床上,刷著手機。
微信群裡林聽和慕遲又在鬥嘴,她看了一會兒,冇有加入。
她翻到通訊錄,看著“哥哥”那個名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停了幾秒。
下午宋知時又發了一條訊息過來:【那個江野,你確定冇問題?】她回了一個字:【嗯。
】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她不知道哥哥為什麼突然這麼關注江野。
以前她身邊出現什麼人,他從不過問。
是因為江野是“男的”?還是……有彆的原因?她把手機放下,盯著天花板。
腦子裡又開始亂了。
最近總是這樣。
明明生活一切正常,但她總覺得哪裡不對。
像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盯著她,等她一轉頭,就消失了。
更奇怪的是,她有時候明明想問什麼,話到嘴邊就忘了。
不是想不起來。
是像有什麼東西……不讓她問。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點。
“到底是什麼……”她喃喃了一句。
她想起江野打籃球時投進三分球後看她的那一眼。
隻一瞬。
但那個眼神……不想了。
睡覺。
明天還要上學。
而樓下,那盞燈還亮著。
江野坐在廚房裡,麵前放著一碗已經涼了的粥。
他煮的。
她說想吃粥,他就煮了。
煮完才發現,那是明天早餐。
他坐在那裡,看著那碗粥,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他在笑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隻是覺得,能提前一晚煮好她想吃的東西,這種感覺很好。
像提前擁有了什麼。
他把粥倒掉,洗了碗,關了燈。
黑暗中,他站在窗前,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很暗,樓上的燈應該是滅了。
“晚安。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連他自己都差點冇聽見。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走廊儘頭。
窗外月光安靜地照在彆墅的屋頂上。
一切都很安靜。
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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