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矩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輛顛簸的板車上。
板車是用裂穀中的鐵木拚成的,輪子是從混沌荒原上撿來的獸骨,粗糙而簡陋。車板上鋪著幾張幹癟的獸皮,散發著陳舊的腥臭味。他的身體隨著板車的顛簸而晃動,每一次晃動都會牽動身上的傷口,帶來一陣鑽心的疼痛。
他的意識很模糊,像是一個人沉在深水中,努力想要浮上水麵,卻總是被什麽東西拽下去。他聽見周圍有嘈雜的聲音——腳步聲、車輪聲、低低的哭泣聲,還有人在嘶吼著“快走”“別停下”。那些聲音忽遠忽近,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他試圖睜開眼睛,但眼皮沉重得像是有千斤重擔壓在上麵。他的嘴唇幹裂,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連吞嚥口水都做不到。他的身體彷彿不是自己的——四肢僵硬、冰冷,像是幾根被遺棄在雪地中的枯枝。
他想起了誇朐。
那團血霧。那雙在觸手中炸開的眼睛。那個最後的笑容。
“我本來就是族長。族長的宿命,就是保護族人。”
薑矩的手指微微抽動了一下。一股微弱的熱流從心髒處湧出,沿著冰冷的血管緩緩流淌,像是黑暗中突然點燃的一根火柴。那是先天道紋在迴應他的意誌——它在告訴他:你還活著。你還不能死。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頭頂是一片灰濛濛的天空。混沌瘴氣在穹頂上緩慢翻湧,偶爾裂開一道縫隙,漏下些許慘白的光芒。那是天哭。大地在顫抖,混沌瘴氣在翻湧,一場新的天哭即將降臨。
他偏過頭,看見了周圍的景象。
一支隊伍正在緩慢地向前移動。隊伍很長,從前方的黑暗中一直延伸到後方的黑暗中,看不見頭也看不見尾。隊伍中有老人、有婦人、有孩子,還有受傷的獵手。他們互相攙扶著,拖著疲憊的步伐,在混沌荒原上艱難前行。沒有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喘息聲和壓抑的咳嗽聲在黑暗中迴蕩。
燧人氏。三千燧人氏族人,正在逃離裂穀。
薑矩的視線在隊伍中掃過,尋找著熟悉的麵孔。他看見了嫗叟——老巫祝騎在一頭駝獸背上,枯瘦的身體裹在黑色的獸皮中,死白的眼睛望著前方,嘴唇在無聲地翕動,像是在吟唱某種古老的巫咒。他看見了姑蓉——女孩背著一隻巨大的藥簍,藥簍裏裝滿了從裂穀中帶出的菌菇和草藥,她的臉上沾滿了灰塵和血汙,但那雙眼睛依然明亮。
他沒有看見誇朐。
他也不會再看見誇朐了。
“他醒了!薑矩醒了!”
一個尖銳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薑矩轉過頭,看見一個光著屁股的小孩正瞪大眼睛看著他。那小孩的頭上長著一撮白毛,是族中出了名的搗蛋鬼,平日裏最喜歡跟在狌身後學那些粗鄙的話。
小孩的喊聲驚動了周圍的人。幾個婦人圍了過來,臉上帶著驚喜和擔憂交織的表情。一個老婦人顫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薑矩的額頭,嘴裏唸叨著“謝天謝地”“燧皇保佑”之類的話。
薑矩沒有理會她們。他掙紮著想要坐起來,但剛一動彈,渾身的傷口便同時劇痛起來,疼得他眼前發黑。他咬緊牙關,用手肘撐著車板,硬生生地坐了起來。
板車停了下來。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住了他麵前的光。
狌。
誇朐的幼子站在板車前,渾身是血。他的左臂用獸皮簡單包紮著,鮮血已經滲透了獸皮,沿著手指滴落。他的臉上有一道深深的傷口,從額頭一直劃到下巴,皮肉翻卷著,露出下麵白森森的顴骨。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薑矩,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在盯著它的獵物。
“你醒了。”狌的聲音沙啞,像是砂石在喉嚨裏摩擦。
薑矩沒有說話。他抬起頭,與狌對視。
沉默在他們之間蔓延,像是一把無形的刀,將空氣一點一點地割開。周圍的族人們都停下了腳步,緊張地看著這兩個人。幾個老獵手悄悄地握住了刀柄,準備隨時出手。
“阿父死了。”狌說。
“我知道。”
“他是為了救你。”
“我知道。”
“你應該死在那裏。”狌的聲音忽然變得尖銳,像是一把刀從鞘中拔出,“你應該死在裂穀裏!你應該被道火燒成灰!你應該被噬元吃掉!阿父不應該迴去救你——他不應該!”
他的聲音在混沌荒原上迴蕩,像是一頭受傷的狼在月下嚎叫。周圍的族人們低下了頭,幾個婦人捂住了嘴,無聲地哭泣。
薑矩沉默了很久。
“你說得對。”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我應該死在那裏。如果死的是我,誇朐就不會死。”
狌愣住了。
“但事實是,死的是他,活的是我。”薑矩抬起頭,看著狌的眼睛,“我不會讓他的死變得毫無意義。”
狌的嘴唇在顫抖。他的眼眶發紅,拳頭攥得咯咯作響。他向前邁了一步,像是要動手,但又在最後一刻停住了。
“你不配。”他低聲說,聲音裏有憤怒、有悲傷、有不甘,還有一種薑矩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東西——無力感,“你不配當燧人氏的族長。”
薑矩沒有反駁。他低頭看著自己傷痕累累的雙手,那雙手曾經枯瘦如柴,現在卻白皙修長,麵板下隱約流轉著金色的光芒。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當族長。”他說,“我隻是一個祭品。祭品的宿命,就是死。”
他頓了頓,抬起頭。
“但誇朐不這麽想。他選擇了救我——他選擇了讓我活下來。我不會辜負他的選擇。”
狌死死地盯著他,眼中的憤怒在緩慢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難明的情緒。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但最終隻是轉過身,大步走向隊伍的前方。
“你救不了他們。”他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低沉而疲憊,“你連自己都救不了。”
薑矩看著狌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身後的隊伍。三千燧人氏族人——老人、婦人、孩子、傷者——他們拖著疲憊的步伐,在混沌荒原上艱難前行。他們的臉上寫滿了恐懼、疲憊和絕望,像是一群被遺棄在荒野上的孤魂。
他們需要一個領袖。
不是狌——狌是戰士,是獵手,但他不是領袖。他可以在戰場上衝鋒陷陣,可以在獵殺中一馬當先,但他不知道如何帶領三千人在絕境中求生。
他們需要的是誇朐那樣的人。
但誇朐已經死了。
薑矩深吸一口氣,撐著車板站了起來。傷口在劇烈疼痛,鮮血從繃帶下滲出,沿著腿滴落在地上。他的雙腿在顫抖,視線在模糊,但他站住了。
“姑蓉。”他喊道。
女孩從人群中跑了出來,藥簍在背後搖晃著,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她跑到板車前,抬頭看著薑矩,眼中滿是擔憂。
“你的藥簍裏有沒有止血的草藥?”
“有。”姑蓉點頭,“但不夠。我們帶的藥材太少了,很多人傷口都感染了——”
“先給重傷的人用。”薑矩打斷了她,“輕傷的用布條包紮,不要浪費藥材。”
姑蓉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轉身跑向隊伍後方。
“嫗叟。”薑矩又喊道。
老巫祝騎著駝獸緩緩靠近。那雙死白的眼睛“看”著薑矩,嘴唇微微翕動。
“我們走了多久了?”
“三天。”嫗叟的聲音沙啞,“你昏迷了三天。”
“方向呢?”
“向北。誇朐臨死前說的——往北走。”
薑矩抬頭望向北方。混沌荒原在黑暗中無限延伸,灰黑色的瘴氣籠罩著大地,看不見太陽,看不見星辰,看不見任何可以辨別方向的東西。北方——哪個方向是北方?
“嫗叟,你能辨別方向嗎?”
老巫祝沉默了片刻。“混沌之中,沒有方向。但我們有燧皇骨。”她從懷中取出那塊暗金色的骨片——燧皇骨在道火種入薑矩體內後,又恢複了原本的形態,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燧皇骨會指引我們。它指向的地方,就是北方。”
薑矩接過燧皇骨。骨片在他掌心微微發熱,表麵有一道暗淡的金色紋路在緩緩流動,指向隊伍前進的方向。
“那就繼續往這個方向走。”他把燧皇骨還給嫗叟,“不能停下。混沌瘴氣在加重,天哭要來了。”
嫗叟點了點頭,騎著駝獸向前方走去。
薑矩站在板車上,看著隊伍緩慢地向前移動。他的身體在顫抖,傷口在流血,意識在模糊,但他的眼睛始終睜著,始終看著前方。
他是祭品。祭品的宿命就是死。
但誇朐用自己的死,換來了他的生。
他不會讓這生命白白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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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在混沌荒原上又走了三天。
這三天裏,薑矩幾乎沒有合過眼。他走在隊伍的最前方,手中握著那柄從裂穀中帶出的石刀,道火在刀刃上微弱地燃燒,像是一盞在風中搖曳的燈。他的身體還沒有恢複,每走一步都會牽動傷口,帶來一陣鑽心的疼痛。但他沒有停下。
他不能停下。
三天裏,他做了很多事情。他重新安排了隊伍的次序——將老弱婦孺放在中間,獵手分列前後,受傷的戰士在外圍警戒。他規定了每天的休息時間和行進距離,規定了食物的分配標準,規定了處理傷口的流程。他甚至還組織了幾次小型的狩獵,從混沌荒原上獵殺了幾隻落單的混沌獸,為隊伍補充了寶貴的食物。
這些事,誇朐以前都做過。薑矩隻是模仿他。
但族人們看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輕蔑,不再是無視,而是一種帶著希望和依賴的目光。那種目光讓他感到沉重——像是一座無形的山壓在他的肩上,讓他喘不過氣來。
這就是誇朐每天都要承受的東西嗎?
第六天的傍晚——如果混沌荒原上還有傍晚的話——隊伍在一座低矮的山丘上停下了。前方的混沌瘴氣變得異常濃厚,灰黑色的霧牆像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橫亙在隊伍麵前。
嫗叟騎著駝獸走到薑矩身邊,死白的眼睛“看”著前方的霧牆。
“混沌瘴氣的濃度太高了。”她說,“再往前走,沒有先天之元的人會被瘴氣腐蝕肺腑。”
薑矩皺眉。“有沒有辦法繞過去?”
“瘴氣覆蓋了整片荒原。繞不過去。”
“那就穿過去。”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狌大步走到薑矩麵前,身上的傷口已經結痂,但左臂依然吊在胸前,用獸皮固定著,“瘴氣而已。我們又不是沒走過。”
“隊伍裏有老人和孩子。”薑矩說,“他們承受不住。”
“那你說怎麽辦?”狌的語氣帶著不耐煩,“停下來等死?還是退迴裂穀,讓噬元一個個吃掉?”
薑矩沉默了片刻。他抬起頭,看著前方的霧牆。道眼中,他看見了瘴氣中蘊含的混沌餘毒——那些灰黑色的微粒在空氣中緩慢飄動,像是一群饑餓的蚊蟲,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
“我有一個辦法。”他說,“但不一定成功。”
狌挑眉。“什麽辦法?”
薑矩舉起手中的石刀,道火從掌心灌注到刀刃上。金色的火焰在黑暗中亮起,將周圍的瘴氣逼退了幾分。
“道火能焚燒混沌瘴氣。”他說,“我可以走在最前麵,用道火開辟一條路。你們跟在後麵,在瘴氣重新合攏之前穿過去。”
狌愣住了。“你瘋了?你的道火能撐多久?你的傷還沒好——”
“能撐多久是多久。”薑矩打斷了他,“總比在這裏等死強。”
他轉過身,麵對三千燧人氏族人。
“燧人氏!”他的聲音在荒原上迴蕩,沙啞而堅定,“跟緊我!不要掉隊!不要迴頭!”
他邁步走進了霧牆。
道火在刀刃上燃燒,將前方的瘴氣撕開一道狹窄的縫隙。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劃出一條彎曲的通道,像是一條在深淵中漂浮的絲帶。
薑矩走在最前麵,手中的石刀高舉,道火在刀刃上跳躍。他的每一步都很慢,很穩,像是在刀尖上行走。瘴氣在道火的焚燒下發出滋滋的聲響,灰黑色的霧氣在金色的火焰中蒸發,化作一縷縷刺鼻的白煙。
他能感覺到道火在消耗。
丹田中那枚金色的光點在緩慢地旋轉,每旋轉一圈,便釋放出一股溫熱的氣流。但那氣流在瘴氣的侵蝕下消耗得極快,像是往一個漏水的桶中注水。他的腳步開始變得沉重,手臂開始顫抖,刀刃上的道火開始變得暗淡。
但他沒有停下。
他的身後,三千燧人氏族人排成一條長龍,緊跟著他的腳步。老人抱著孩子,婦人攙扶著傷者,獵手們在隊伍的兩側警戒。沒有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喘息聲和急促的腳步聲在黑暗中迴蕩。
他們走了很久。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三個時辰。
薑矩的視線開始模糊。他的雙腿已經失去了知覺,隻是機械地向前移動。他的手臂已經抬不起來了,石刀的刀刃垂在地上,道火微弱得像是一根即將熄滅的蠟燭。
他快要撐不住了。
但他不能倒下。如果他倒下,身後的三千人就會暴露在瘴氣中。老人、孩子、傷者——他們會在幾息之內被瘴氣腐蝕肺腑,在痛苦中死去。
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繼續向前走。
道火在刀刃上跳動了一下,然後——熄滅了。
黑暗在一瞬間吞噬了一切。
瘴氣從四麵八方湧來,像是一群饑餓的野獸,撲向薑矩的身體。他能感覺到瘴氣在侵蝕他的麵板——先是刺痛,然後是灼燒般的劇痛,最後是麻木。他的麵板在瘴氣中龜裂、剝落,露出下麵的肌肉。
身後傳來驚恐的尖叫聲。幾個婦人在哭喊,孩子在哭泣,獵手們在嘶吼。
薑矩跪倒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麵,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意識在模糊,視線在變暗,耳邊傳來嗡嗡的聲響。
他想起暗河水麵上的倒影。
“你會迴來的。”
他要死了嗎?
就在這裏,在混沌荒原上,在距離裂穀不知多遠的地方,像一條野狗一樣死去?
他的手指在地麵上抓出一道道溝痕,指甲脫落,鮮血從指尖滲出。他的心髒在胸腔中劇烈跳動,先天道紋在心髒表麵瘋狂旋轉,釋放出一股又一股的熱流。
但那些熱流在瘴氣的侵蝕下,像是被投入大海的石子,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站起來。”
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不是倒影的聲音,不是先天道紋的聲音,而是一個真實的、從記憶深處傳來的聲音。
誇朐的聲音。
“你是燧人氏的子民。全族三千人的性命,在你肩上。”
薑矩的手指猛地攥緊。
他抬起頭,看著前方的黑暗。瘴氣在他麵前翻湧,像是一堵無法逾越的高牆。
但他不能停下。
他鬆開手,將石刀插在地上,支撐著自己站了起來。他的雙腿在顫抖,身體在搖晃,但他站住了。
他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體內。
丹田中那枚金色的光點已經暗淡無光,像是一顆即將熄滅的星星。心髒上的先天道紋在緩慢地旋轉,釋放著微弱的暗金色光芒。
他“看”著那枚光點,想起了燧皇記憶中的那句話——
“道火不是燒出來的。道火是悟出來的。”
他不再催動道火。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那枚光點,看著它在丹田中緩緩旋轉。
然後,他看見了。
那枚光點不是火種。它是一種意誌的凝聚——是燧皇畢生的道悟,是無數歲月的積累,是一種不屈於天、不服於命的執念。
道火不是燃燒元息產生的。道火是燃燒意誌產生的。
隻要你還有一口氣,隻要你的意誌還沒有被磨滅,道火就永遠不會熄滅。
薑矩睜開眼睛。
道火從他體內噴湧而出,不是從丹田,不是從心髒,而是從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從骨骼、從肌肉、從血液、從麵板。金色的火焰在他體表燃燒,照亮了整片荒原。
瘴氣在道火的焚燒下瘋狂退散,灰黑色的霧牆被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陽光——真正的陽光——從裂口中傾瀉而下,照在薑矩的臉上。
那是天哭。
但這一次,天哭不再是慘白的光芒。那光芒是金色的、溫暖的、熾烈的,像是天地初開時盤古眼中射出的第一縷光。
薑矩抬起頭,看著那片光芒。
他的身後,三千燧人氏族人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看著那個渾身燃燒著金色火焰的少年,看著那個在瘴氣中開辟出一條生路的祭品,看著那個——
新的族長。
“走!”薑矩的聲音在荒原上迴蕩,如同雷霆,“不要停下!”
隊伍重新開始移動。三千燧人氏族人跟隨著那道金色的身影,穿過瘴氣,穿過黑暗,穿過絕望。
他們不知道前方等待他們的是什麽。他們不知道軒轅氏領地還有多遠。他們不知道噬元會不會追上來。
但他們知道一件事——
那個曾經被他們稱為“骨柴”的廢物,那個被獻祭給燧皇骨的祭品,那個在裂穀底部獨自麵對屍王的少年——
正在帶領他們走向生路。
---
瘴氣的盡頭,是一片從未見過的景象。
大地在腳下延伸,灰黑色的荒原在這裏變成了暗紅色的土壤。遠處有山巒的輪廓,山腳下有一條寬闊的河流,河水在黑暗中泛著銀白色的光芒。河的對岸,隱約能看見建築的輪廓——高大的石牆、聳立的塔樓、星星點點的火光。
那是軒轅氏的領地。
燧人氏的三千族人站在瘴氣的邊緣,看著那片土地,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我們……到了?”一個婦人喃喃道。
“到了。”薑矩站在最前方,手中的石刀已經熄滅,道火收斂迴體內。他的身體在顫抖,傷口在流血,但他的眼睛始終看著前方。
他轉過頭,看著身後的族人。三千張臉上,有淚水、有笑容、有釋然、有希望。
“我們到了。”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沙啞而堅定。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歡呼。婦人們抱頭痛哭,獵手們互相擁抱,孩子們在人群中跑來跑去,發出清脆的笑聲。
薑矩沒有笑。他站在人群的最前方,看著軒轅氏的領地,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手中的燧皇骨。骨片在他掌心微微發熱,表麵那道暗淡的金色紋路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細小的裂紋。
“誇朐。”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是在風中飄散的塵埃,“我們到了。”
風從荒原上吹來,帶著河水的清甜和泥土的芬芳。那是裂穀中從來沒有過的氣息——那是生的氣息。
薑矩抬起頭,將燧皇骨收入懷中。
他沒有迴頭。
前方的路還很長。
【作者說】
第五章完。
燧人氏抵達軒轅氏領地,薑矩在絕境中悟出了道火的真諦——不是燃燒元息,而是燃燒意誌。
三千族人的歡呼聲中,薑矩獨自沉默。他知道,這隻是開始。噬元還在裂穀中沉睡,燭龍還在混沌深處等待,而先天神祇的目光,已經開始注視這個從裂穀中走出的少年。
下一章預告:軒轅城。薑矩將麵對九大古姓中最強盛的軒轅氏,他需要證明自己——證明一個“無先天”的廢物,有資格站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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