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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時節，細雨如絲。
顧長安站在老宅門前，看著那扇斑駁的木門被雨水浸得愈發深沉。門楣上的“顧府“二字已辨不清原本的模樣，隻餘兩團模糊的墨痕，像是被歲月侵蝕殆儘的記憶。
祖父走了。
就在三天前，走得很安詳，像是在等一個人。
這個念頭從腦海中閃過時，顧長安自己都覺得荒唐。他自幼被祖父撫養成人，太瞭解那個沉默寡言的老人了。祖父一輩子都在等什麼，從冇告訴過他。
“小長安，記住，你姓顧。“
這是祖父對他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每次說這話時，祖父渾濁的眼中總會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像是在追憶，又像是在愧疚。
推開木門，鉸鏈發出澀啞的聲響。
院中雜草叢生，青石板縫隙裡擠出幾株狗尾草。正堂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的光線落滿灰塵，像是被遺忘在時光角落的蛛網。
這是他出生的地方，卻也是他陌生的地方。
十九年前，祖父抱著繈褓中的他離開此地，從此再未歸來。臨終前的最後一句話是：“回去吧，把該帶走的都帶走。“
該帶走的。
顧長安走進正堂，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的黴味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他四下打量，目光最後落在供桌後麵的牆壁上。
那麵牆與周圍格格不入。彆的牆麵都已斑駁，唯獨這一處仍舊平整，彷彿被人刻意維護。
他走近，伸出手。
指尖觸碰到牆壁的瞬間，一股微涼的感覺順著手臂蔓延開來。那涼意不刺骨，卻讓他莫名打了個寒顫。
“這裡。“
顧長安輕輕敲了敲牆麵。聲音沉悶，卻與其他地方不同。
他找了一把鏽跡斑斑的鐵釺，花了小半個時辰，纔將牆麵的灰泥剔開。灰泥之下，是一塊半尺見方的青石板。石板上刻著一個符文，那符文古樸至極，與他所學過的任何文字都不相同，卻讓他感到莫名的熟悉。
就像是……曾經見過無數次。
他深吸一口氣，將手掌按在符文上。
“哢。“
機關響動的聲音在寂靜的老宅中格外清晰。青石板緩緩內陷，露出一個暗格。
暗格不大，僅容一卷之物。
那是一枚玉簡。
玉簡古樸，色澤溫潤，通體呈現出一種極淡的青色。表麵佈滿細密的紋路，那些紋路看似雜亂，卻又隱約呈現出某種規律。
顧長安將玉簡取出。
入手的刹那，一股溫熱從掌心升起。那溫熱不灼人，卻像是有生命一般，沿著他的經脈緩緩流動。
然後——
玉簡亮了。
那是一種極淡的光芒，像是深海中某種生物的磷光，又像是黎明前最後一顆星辰的微芒。光芒籠罩了他的手掌，順著經脈蔓延而上，最後在他眉心處彙聚成一點。
“千年了。“
一個蒼老而悠遠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你終於來了。“
顧長安冇有驚慌。
他慢慢放下玉簡，目光平靜地掃視四周。暗格中空空如也，那道聲音顯然是直接出現在他意識中的。
“你是誰？“
“我是樞衡。“
那聲音不疾不徐，像是一位等待了太久的老者，終於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傳承殿，殿靈。“
“傳承殿……“顧長安重複著這三個字，眉頭微蹙，“什麼意思？“
“你以為，你隻是一個普通的落魄家族遺孤？“
樞衡的聲音中帶上一絲笑意，那笑意複雜至極，有釋然，有感慨，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悲涼。
“顧長安，你可知'傳承殿'三字，在上古時代意味著什麼？“
顧長安冇有回答。
他在等。
沉默了片刻，樞衡繼續說道：
“道法大興之時，天地間有九座傳承殿，掌天下道統之正源。每一座傳承殿，都有其殿靈，都有其殿主。而我樞衡，正是九殿之首——道樞殿的殿靈。“
“千年前，天地大劫，道統分裂。九座傳承殿毀去八座，唯餘我這殘魂，苟延殘喘至今。“
“而你——“
樞衡的聲音忽然變得鄭重。
“你便是道樞殿的殿主。六道輪迴也磨滅不了你的意誌，千載歲月也埋葬不了你的本源。你轉世重修，如今終於覺醒了。“
雨聲漸歇，院中一片寂靜。
顧長安握著玉簡，神色平靜得可怕。
“殿主？轉世？“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帶一絲波瀾，“你是說，我是什麼上古大能轉世？“
“不是'什麼'。“樞衡糾正道，“你是道統之源，萬法之宗。千年前那場大劫，皆因你而起——也因你而終。“
“那場大劫，到底發生了什麼？“
樞衡沉默了。
良久，那蒼老的聲音纔再次響起：
“六道分裂。“
“天、人、鬼、畜、修羅、如來——六道本為一體，皆承道統於傳承殿。大劫之後，道統四分五裂，六道各自為政，彼此攻伐。“
“而如今——“
樞衡的聲音忽然變得急促。
“千年前的佈局，終於到了收官之時。“
“你是說……“顧長安眸光微動，“這一切，都在算計之中？“
“殿主果然還是那個殿主。“樞衡似乎輕笑了一聲，“千年前，你便說過一句話——'我以天地為棋盤，以眾生為棋子，縱身死道消，亦無悔'。“
“如今看來，你做到了。“
顧長安冇有說話。
他垂下眼簾，看著手中的玉簡。玉簡表麵的紋路在他注視下緩緩變化，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正在浮現，卻又始終看不真切。
“你說我是你的殿主，有什麼證據？“
“證據？“樞衡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懷念，“殿主當年以本命精血封我入玉簡時說——'待我歸來之日，你自會認出我'。“
“就在方纔，你觸碰玉簡之時，我便認出了你。“
“那是殿主獨有的氣息，與旁人不同。“
“這氣息，騙不了我。“
顧長安緩緩抬起頭。
“那場大劫的真相，你知道多少？“
“……不多。“樞衡的語氣變得沉重，“我隻記得，大劫當日，有人背叛了你。然後，天崩地裂，道統崩毀，一切都被埋葬在曆史的長河中。“
“背叛？“顧長安咀嚼著這兩個字，“誰？“
“不知道。“樞衡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痛苦，“我的記憶不完整，隻記得那是一個我們都很信任的人。“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
樞衡的聲音忽然變得嚴肅。
“背叛殿主的那個人，或者那個勢力，如今應該還存在著。“
“而且——“
話音未落，樞衡的聲音驟然一緊。
“有人來了。“
顧長安眼神一凜。
他側耳傾聽，果然捕捉到了一絲異樣。老宅外，細雨已經停了，空氣中瀰漫著雨後泥土的清新氣息。然而在那氣息之下，隱約有一縷極淡的靈氣波動。
那靈氣詭異至極，像是蛇信子一般在空氣中遊走，試圖探查什麼。
“是追蹤術。“樞衡的聲音壓得極低，“方纔玉簡啟用之時，靈氣波動太過明顯，被人捕捉到了。“
“他們是什麼人？“
“不好說。“樞衡的語氣凝重，“但能在這個末法時代施展追蹤術，絕非等閒之輩。殿主，你要小心。“
顧長安將玉簡收入懷中，神色平靜。
“有多少人？“
“目前隻感知到一個，但——“樞衡頓了頓，“來者不善。“
院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處，像是在給宅中之人反應的時間。
顧長安走向院門。
推開木門的刹那，他看見一個黑衣人站在雨中。
不，不是站在雨中——那雨滴在接近他身週三尺處便自動滑開，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
“顧長安？“
黑衣人開口，聲音沙啞，聽不出男女。
“是。“
“那玉簡，你是從哪裡得到的？“
顧長安神色不變：“祖上傳下來的。“
“祖上傳下來的……“黑衣人重複了一遍，忽然輕笑了一聲，“有意思。你祖父知道你手中有這東西嗎？“
“他知不知道，與你何乾？“
黑衣人沉默了一瞬。
“小子，你很狂。“
“這不叫狂。“顧長安抬起頭，與那黑衣人四目相對，“這叫不知天高地厚。“
“哦？“黑衣人的笑意更濃了，“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怕。“顧長安坦然道，“但你不會。“
“為什麼？“
“因為你在試探我。“
顧長安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如果你想殺我，方纔在院外便可動手，不必走到門口來問話。你想知道我手中的玉簡是什麼來曆，想知道我能發揮出它幾成的力量。“
“換句話說——你也在試探這玉簡背後的勢力。“
黑衣人冇有說話。
那沙啞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了片刻，才緩緩響起：
“有意思的小子。“
“今日隻是來看看，不為難你。但——“
黑衣人的聲音忽然壓低，帶著一絲陰冷的警告。
“傳承殿的東西，不是誰都能染指的。你最好想清楚，站在你身後的是什麼。“
說完，那黑衣人身形一晃，竟是直接消失在原地。
連一絲靈氣波動都冇有留下。
像是從未出現過。
院中重歸寂靜。
顧長安站在原地，看著黑衣人消失的方向，久久冇有動彈。
“殿主。“樞衡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方纔那人，至少是結丹期的修為。在如今這個末法時代，這種修為已算頂尖。“
“他背後有勢力？“
“不確定。但他提到'傳承殿的東西'，說明他知道傳承殿的存在。這個資訊本身就很不尋常。“
“千年前，有多少勢力知道傳承殿？“
“不多。“樞衡沉吟道，“傳承殿行事隱秘，除了殿中之人，外人隻知道有這麼一個地方，卻不知其具體位置和內部構造。能在千年後仍知道傳承殿存在的人……“
樞衡冇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要麼是當年大劫的倖存者。
要麼是——
背叛者一脈。
“殿主。“樞衡的聲音變得凝重，“接下來的路，會很危險。你雖然覺醒了本源，但轉世重修之後，修為儘失，如今不過是凡人之軀。“
“如果他們再來……“
“不會。“顧長安打斷了樞衡的話，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們還冇弄清楚我是誰。“
顧長安轉過身，走回正堂。
“方纔那人問玉簡從哪裡來，顯然他隻知道有傳承殿的東西出現，卻不知道傳承殿已經與我建立了聯絡。“
“他們會觀望，會試探，會在暗中調查我。“
“而這——“
顧長安從懷中取出玉簡，看著那古樸的紋路。
“正是我需要的。“
“殿主的意思是……“
“讓他們查。“顧長安嘴角微微上揚，“查得越久，露出的破綻就越多。千年前的佈局，我不信冇有後手。“
“樞衡。“
“在。“
“傳承殿的舊址，如今還在嗎？“
“……在。“樞衡的聲音中帶上一絲激動，“就在——“
“不急。“
顧長安將玉簡收入懷中。
“等我把這邊的事情處理完。“
“祖父的後事，還需要料理。那些盯著這裡的人，也需要清理乾淨。“
“然後——“
他走到門口，看著院外漸漸放晴的天空。
“我們去取回屬於我的東西。“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