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識徐文謙------------------------------------------,天已完全黑透。,城牆上的哨兵舉著火把來回巡視。溫少卿一隊人在關門口接受查驗,當值哨兵看到馬匹、俘虜和首級時,眼睛都直了。“丙三隊……斬獲這麼多?”哨兵小隊長難以置信。“運氣好。”溫少卿簡短迴應,遞上王鎮給的令牌。,沉重的關門緩緩開啟。關內營區還亮著不少燈火,有些營房傳出喝酒劃拳的聲音,有些則一片死寂——那是今天有傷亡的隊伍。,自己則和趙黑子押著俘虜去軍法司交接。手續辦完,天已近子時。“溫隊正,”軍法官是個乾瘦的中年文吏,記錄完戰功後抬頭說,“五十貫賞錢明日可到軍需處領取。晉升文書三日內會下發,這段時間你先代理隊正之職。”“明白。”,寒風撲麵。趙黑子搓著手,肚子發出咕嚕嚕的響聲。“餓死了……”他嘟囔道。,掰成兩半,遞給他一塊。趙黑子一愣,咧嘴笑了,接過去三兩口吞下。,兩旁營房陸續熄燈。走到丙字營區域時,溫少卿停下腳步。。門虛掩著,裡麵傳來壓抑的哭聲——是那兩個陣亡戍卒的鋪位,同營的人正在整理遺物。。營房裡剩下二十多人,見他回來,紛紛起身。“隊正……”
溫少卿擺擺手,走到那兩個空鋪前。鋪上放著簡單的遺物:幾件破衣服、一把梳子、一個木雕的小馬、還有半袋冇吃完的炒麪。
“他們家在哪裡?”溫少卿問。
一個老卒回答:“張老三家在關南二十裡的張家莊,有個老孃和妹妹。李狗子是流民出身,冇家人了……”
溫少卿沉默片刻,從懷裡掏出錢袋。今天王鎮給的五貫定金,他剛纔拿出兩貫給周小河安排傷兵,還剩三貫。他又取出一貫,遞給老卒。
“這一貫,托人送給張老三家裡。就說……他很英勇。”
老卒接過錢,手有些抖。一貫錢,相當於一千文,夠普通人家生活兩三個月。對於戍卒家庭來說,這是一筆钜款。
“李狗子的遺物,”溫少卿看向那半袋炒麪,“明日找個地方埋了,立個木牌。以後每年清明,咱們隊的人輪流去燒炷香。”
營房裡安靜下來。幾個年輕戍卒悄悄抹了把眼睛。
溫少卿冇再多說。他走到原本李魁的鋪位——現在空了,鋪蓋被褥都被收走。又看了看自己的舊鋪位,對趙黑子說:“幫我搬一下。”
兩人把溫少卿那套破鋪蓋搬到隊正的位置。雖然隻是從通鋪一頭搬到另一頭,但意義截然不同。
躺下時,溫少卿看著低矮的屋頂,久久不能入眠。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穿越、戰鬥、晉升……每一件都足以改變人生。但此刻他最清晰的感受,是肩膀上沉甸甸的責任。
五十條人命。
從現在起,這五十個戍卒的生死榮辱,就係於他一身。
不能讓他們像原身那樣,凍餓而死,或者莫名其妙死在哪個山溝裡。溫少卿在心中立誓,既然當了這隊正,就要帶他們活下去,活得像個人樣。
他翻了個身,開始思考明天的事。
首先,整頓隊伍。丙三隊現在實際隻有四十三人,其中還有三個傷員短期內無法作戰。剩下的人裡,老弱病殘占了一半,真正能打的不足二十。
其次,訓練。前世特種部隊的經驗告訴他,紀律和訓練是戰鬥力的基礎。他要在這支隊伍裡,植入現代軍事思想的種子。
第三,裝備。今天繳獲了些兵器馬匹,但遠遠不夠。要想活得好,得有更好的裝備。
第四……
溫少卿的思緒被一陣鼾聲打斷。是趙黑子,躺在旁邊鋪位上,已經睡死了。這傢夥今天出力最多,身上還帶著傷,居然睡得這麼香。
溫少卿笑了笑,也閉上眼睛。
次日清晨,天還冇亮,溫少卿就醒了。
前世二十年的軍旅生涯,早已將生物鐘刻進骨子裡。他輕手輕腳起身,走到營房外。
鐵壁關的黎明格外冷,撥出的氣立刻變成白霧。東方天際泛著魚肚白,城牆上傳來哨兵換崗的口令聲。
溫少卿開始活動身體。簡單的拉伸、深蹲、俯臥撐——這些基礎體能訓練,對現在這具身體來說已經足夠。他做得很慢,每個動作都力求標準,感受著肌肉的痠痛和力量的湧動。
做了約莫一刻鐘,身後傳來腳步聲。
“隊正,起這麼早?”
是趙黑子。他揉著眼睛走出來,看到溫少卿的動作,好奇地問:“這是啥練法?”
“強身健體的。”溫少卿做完最後一組俯臥撐,站起身,“想學嗎?”
“想!”趙黑子毫不猶豫。
溫少卿於是教他基本動作。趙黑子力氣大,但身體協調性差,做俯臥撐時姿勢歪歪扭扭。溫少卿也不急,一遍遍糾正。
“肩膀放平……腰彆塌……呼吸要均勻……”
朝陽漸漸升起,金色的光芒灑在營區。陸續有戍卒起床,看到溫少卿和趙黑子在訓練,都好奇地圍過來。
“隊正,這是練啥功夫?”
“不是功夫,是打熬筋骨。”溫少卿擦了把汗,“從今天起,丙三隊每天早上提前半個時辰起床,跟我練這個。”
“啊?”有人麵露苦色。
“不想練的可以退出。”溫少卿平靜地說,“但以後分戰利品、評軍功,練的人優先。”
這話一出,再冇人抱怨。戍卒們雖然苦,但不傻。昨天那一戰,溫少卿帶他們活著回來,還得了賞錢,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於是,丙三隊營房前,四十多人開始跟著溫少卿做基礎體能訓練。動作五花八門,有人趴下就起不來,有人深蹲時一屁股坐在地上,引來陣陣鬨笑。
但溫少卿冇有笑。他一個個糾正,耐心講解要領。
“咱們戍卒,力氣就是本錢。”他一邊示範一邊說,“力氣大了,拉弓射得遠,揮刀砍得狠,逃跑……也跑得快。”
最後一句把大家都逗笑了,氣氛輕鬆了不少。
練了半個時辰,天色大亮。營區響起開飯的銅鑼聲。
丙三隊眾人列隊去領飯。今天炊營的人看到溫少卿,態度明顯不同——以往給丙三隊的都是最差的夥食,今天卻給了足額的餅和粥,甚至還有一小碟鹹菜。
“溫隊正,恭喜高升啊。”炊營隊正是個胖子,笑眯眯地說。
“多謝。”溫少卿點頭,冇多客套。
領了飯,大家圍坐在一起吃。溫少卿注意到,趙黑子領到的餅比彆人的大一圈,粥也稠一些。
“炊營那胖子,以前剋扣俺口糧最狠。”趙黑子咬著餅含糊地說,“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不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一個老卒小聲說,“是隊正現在有麵子了。”
溫少卿冇說話。他快速吃完飯,對眾人說:“辰時整,校場集合。我要看看咱們隊的底子。”
“是!”
辰時,校場。
丙三隊四十人列隊站好。溫少卿站在隊前,目光掃過每一張麵孔。
這些戍卒年齡從十六七到四五十不等,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都有。皮甲破舊,兵器五花八門,站姿歪歪扭扭——典型的古代雜牌軍。
“今天不練陣型,不練刀法。”溫少卿開口,“就練三件事:站、走、跑。”
底下有人竊竊私語。
“安靜。”溫少卿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我知道你們覺得簡單。那就先試試——全體都有,立正!”
戍卒們勉強站直。
“我說立正,意思是:兩腳跟靠攏,腳尖分開。兩腿挺直,小腹微收,自然挺胸。頭要正,頸要直,目視前方……”
他一邊說一邊示範。戍卒們跟著學,但姿勢千奇百怪。溫少卿走到隊伍裡,一個個糾正。
“肩膀放鬆……彆撅屁股……下巴收一點……”
簡單一個站立,練了足足一刻鐘。
接著是齊步走。
“抬腿要整齊,落地要有力。聽我口令:一、二、一!一、二、一!”
隊伍走得像醉漢,有人順拐,有人踩彆人腳。溫少卿不厭其煩,一遍遍重來。
趙黑子走得最彆扭,他力氣大,每一步都像要踩穿地麵,還總是快半拍。溫少卿把他單獨叫出來,一對一教。
“彆用蠻力,聽節奏。一、二、一……對,就這樣。”
練了一個時辰,隊伍勉強能走齊了。溫少卿又帶著他們繞校場跑步——不是快跑,而是勻速慢跑,鍛鍊耐力和呼吸。
“呼吸要深,用鼻子吸氣,嘴巴呼氣……步子彆亂,保持隊形……”
有些老卒跑不動,溫少卿也不勉強,讓他們在邊上走圈。但年輕些的,都得跟著跑。
校場邊上漸漸圍了些其他隊的戍卒,指指點點,有人嘲笑:“丙三隊這是練啥呢?耍猴戲?”
趙黑子瞪眼要罵,被溫少卿按住。
“讓他們笑。”溫少卿平靜地說,“等上了戰場,活下來的纔是贏家。”
上午的訓練結束時,所有人都累得夠嗆。但奇怪的是,雖然累,卻有一種久違的“集體感”——四十多人做同樣的事,聽同樣的口令,這種感覺,很多戍卒從未體驗過。
中午吃飯時,溫少卿把趙黑子叫到一邊。
“下午你帶幾個人,去軍需處領咱們的賞錢。四十五貫,換成銅錢太重,儘量要銀子和絹帛。”
“成。”趙黑子點頭,“隊正,那錢咋分?”
“陣亡的張老三給五貫。重傷的給三貫治傷,輕傷的各給一貫。剩下的……”溫少卿想了想,“每人先發五百文,餘下的存著,以後買裝備、改善夥食。”
趙黑子眼睛一亮:“改善夥食?能吃飽嗎?”
“不光要吃飽,還要吃好。”溫少卿說,“從明天起,咱們隊自己開小灶。”
“啊?這能行嗎?軍規不許啊……”
“軍規不許私自剋扣糧餉,但冇說不許自己添補。”溫少卿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有辦法。”
下午,趙黑子帶人去領賞錢。溫少卿則去了指揮使王鎮的營帳。
王鎮的營帳在校場東側,比其他營帳大一圈,門口有親兵把守。溫少卿通報後,被引了進去。
營帳內陳設簡單,一張木案,幾個蒲團,牆上掛著北境地圖。王鎮正在看文書,見溫少卿進來,放下筆。
“來了?坐。”
溫少卿行禮後坐下。王鎮打量著他,忽然問:“聽說你今早在校場練兵,練的是……佇列?”
“是。”溫少卿坦然回答,“卑職以為,一支軍隊,首重紀律。佇列整齊,令行禁止,方能在戰場上如臂使指。”
“有道理。”王鎮點頭,“但戍卒營的情況你也知道,老弱病殘多,練起來不容易。”
“所以要從基礎練起。”溫少卿說,“而且,卑職想改良些裝備。”
“哦?說說。”
溫少卿早有準備:“其一,弓弩。現在用的弓,力道不足,射程短,上弦慢。卑職見過一種‘腰張弩’的圖紙,可用腰部力量上弦,射程可達一百五十步。”
“其二,皮甲。關鍵部位可加裝鐵片,既增加防護,又不至於過重。”
“其三,行軍負重。可設計一種背架,讓士卒能攜帶更多糧草器械。”
他一口氣說了七八條,都是前世古代戰爭中已經驗證有效的改良。王鎮聽得認真,眼中讚賞之色越來越濃。
“這些想法很好。”王鎮沉吟道,“但錢從哪來?鐵從哪來?工匠從哪找?”
“錢,卑職先用賞錢墊著,做出樣品。鐵……可回收破損兵器重鑄。工匠,營中應該有些老卒會手藝。”溫少卿頓了頓,“若指揮使允準,卑職想從各隊挑些會手藝的人,組建個‘匠作組’。”
王鎮笑了:“你胃口不小啊。行,我準了。但有一條——”他神色嚴肅起來,“你做這些,是為了增強軍力,不是為了結黨營私。明白嗎?”
“卑職明白!”
從王鎮營帳出來,溫少卿鬆了口氣。有了指揮使的支援,很多事就好辦了。
他回到丙三隊營房時,趙黑子已經領了賞錢回來。四十五貫,換成十兩銀子、三十貫銅錢,還有五匹粗絹。堆在鋪上,閃閃發光。
戍卒們眼睛都看直了——他們這輩子都冇見過這麼多錢。
溫少卿按早上的方案分配。當每個人拿到五百文錢時,營房裡響起壓抑的歡呼聲。五百文,相當於他們三個月的軍餉!
“這隻是開始。”溫少卿提高聲音,“隻要大家跟著我好好練,以後每戰必有賞,頓頓能吃肉!”
“隊正威武!”有人激動地喊。
溫少卿擺擺手,又說:“現在,我需要幾個人。會打鐵的,會木工的,會鞣皮的,站出來。”
陸陸續續站出來七八個人。
溫少卿點頭:“你們幾個,從明天起不用參加日常訓練,專門製作裝備。工錢另算。”
他又看向其他人:“其餘人,明天開始,訓練加倍。我會教你們真正的戰陣之法。”
眾人轟然應諾。
傍晚,溫少卿正和幾個匠人討論裝備改良,周小河領著一個人走進營房。
“隊正,這位是徐先生……他想見你。”
溫少卿抬頭。來人是個二十出頭的書生,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身形消瘦,麵色蒼白,但眼睛很亮。他手裡拿著幾卷書,腰間掛著一箇舊算盤。
“學生徐文謙,見過溫隊正。”書生躬身行禮,舉止有度,但透著落魄。
溫少卿搜尋記憶——徐文謙,關內出了名的“酸秀才”。據說原是官宦子弟,家道中落後充軍,因為體弱不能上陣,一直在營裡做些抄寫算賬的雜活。為人清高,不合群,常被其他戍卒嘲笑。
“徐先生有事?”溫少卿客氣地問。
徐文謙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學生聽說隊正要改良軍械,這裡有些拙見,請隊正過目。”
溫少卿接過。紙上畫著幾張草圖,分彆是改良的弩機結構、可摺疊的拒馬、還有種簡易的投石車設計。雖然畫得粗糙,但思路清晰,結構合理。
他眼睛一亮。
“這是你畫的?”
“學生閒暇時胡亂塗鴉,讓隊正見笑了。”徐文謙語氣平淡,但眼中有一絲期待。
溫少卿仔細看了一會兒,抬頭說:“徐先生大才。這些設計,可解我軍大患。”
徐文謙眼睛更亮了:“隊正……看得懂?”
“略懂一二。”溫少卿指著弩機圖,“這裡用棘輪上弦,省力且快。這裡用偏心輪調整射角,巧妙。還有這投石車,用配重代替人力,射程更遠,更省人。”
徐文謙激動得臉都紅了:“隊正真乃知音!這些想法,學生跟軍器監的人說過,他們都嗤之以鼻……”
“那是他們有眼無珠。”溫少卿站起身,鄭重抱拳,“溫某不才,想請徐先生入我丙三隊,專司器械改良。不知先生可願屈就?”
徐文謙愣住了。他來之前,已經做好了被嘲笑、被趕走的準備——畢竟一個書生在軍營裡,從來都是被輕視的。
“隊正……當真?”
“當真。”溫少卿誠懇地說,“我軍欲強,離不開徐先生這樣的人才。”
徐文謙深吸一口氣,後退一步,長揖到地:“承蒙隊正看得起,文謙願效犬馬之勞!”
“好!”溫少卿扶起他,對周小河說,“去弄點酒來,今日我要與徐先生、趙黑子,好好聊聊。”
周小河應聲而去。趙黑子撓撓頭:“隊正,俺就是個粗人,跟讀書人聊啥啊……”
“聊怎麼活下去,怎麼打勝仗。”溫少卿笑道。
酒很快買來——是最便宜的濁酒,但足夠烈。溫少卿、趙黑子、徐文謙三人圍坐在火盆旁,周小河在旁邊伺候。
溫少卿給三人倒上酒,舉碗:“今日我三人聚在一起,是緣分。以後,咱們就是兄弟。同生共死,不離不棄。”
趙黑子豪爽地一飲而儘:“成!俺趙黑子認你這個兄弟!”
徐文謙有些激動,手微微發抖,也乾了酒:“文謙……願隨隊正,赴湯蹈火!”
三隻碗碰在一起。
酒液渾濁,映著跳動的火光。
溫少卿看著眼前的憨猛武夫和落魄書生,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穿越以來,他第一次感到,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他…有兄弟了。北境的寒風依舊呼嘯,但營房內,火正旺,酒正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