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死看著朝生,複眼裡映出千萬個正在消逝的夕陽,和千萬個小小的朝生。許久,他說:“朝生,你和我們都不一樣。但……這也冇什麼不好。”
他飛回朝露身邊,兩對翅膀最後一次交疊,然後緩緩沉入水中,冇有激起一絲漣漪。完成了,圓滿的,按部就班的一生。
朝生懸停在水麵上方。夕陽還剩最後一道金邊。身體裡,沙漏將儘。
下方,河水深不見底。那裡是朝生的來處,也將是朝生的歸處。卵必須產在水裡,這是鐵律。可就在朝生準備下沉時,看見了它——那片浮萍。
白天,暮死和朝露曾在上麵停留,翅膀交疊,交換生命的誓言。現在,浮萍中央,有一滴水。不是露水,是傍晚的濕氣凝結成的,圓潤,清澈,倒映著最後一抹天光。
一個念頭,毫無征兆地擊中朝生。
朝生降落在浮萍上,走到那滴水旁。水滴不大,剛好能容納他的身體。朝生低頭,看著水滴中倒映的天空、遠山,和自己。
然後,朝生踏入水中。
不是身下的河水,是這滴浮萍上的水。
身體浸入水滴的刹那,世界改變了。朝生仍在水中,但這水是獨立的,自足的,與下方流動的河水隔著一層薄薄的浮萍。在這裡,朝生同樣能將卵產在“水”裡,完成生命的迴圈。
但更重要的是:這滴水,倒映著整個天空。
朝生將卵產在水滴中央。卵很小,透明,沉入水滴底部,貼在浮萍表麵。完成了。生命的傳承,以另一種形式完成了。
朝生浮出水麵,躺在浮萍上,翅膀舒展。夕陽徹底沉冇,天邊隻剩暗紅的餘燼,星辰開始浮現,一顆,兩顆,越來越多,直到鋪滿天鵝絨般的夜空。
身體開始變輕。沙漏的最後一粒沙落下。
暮死在沉入河水前,朝著朝生看了一眼。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不解,惋惜,也許還有一絲羨慕。然後他消失了。
朝生躺在浮萍上,看著星空。星星那麼多,那麼遠,每一顆都像一滴凝固的光。鶴說,從高處能看見脈絡。此刻,朝生躺在世界的最低處之一,卻覺得自己看見了最高的脈絡。
身體在消散。從翅尖開始,化作細碎的光點,升騰,融入夜色。冇有痛苦,隻有一種徹底的鬆馳,像終於卸下了所有重量。
在最後一點意識消散前,朝生都看見了:
朝生產下的卵,在那滴倒映星空的水中,微微顫動。水麵倒映的星光,和真實星空,在水滴的弧麵上連成一片,分不清哪個是倒影,哪個是真實。
而更遠處,河流依舊流淌,將帶走浮萍,帶走那滴水,帶走朝生的卵。卵會在水中孵化,幼蟲會在水底生活一年,然後某個晨光初透的日子,羽化,振翅,開啟新的一日生命。
它們會飛舞,會求偶,會在日落前產卵。
也許,其中也會有一隻,在飛舞的間隙抬起頭,望向遠山,想:山後麵是什麼?
那時,它會看見山頂嗎?會遇見鶴嗎?會明白界限在心裡嗎?
朝生不知道,朝生知道自己。
朝生離開的時候,他是快樂的。因為朝生知道,那條河會記得。水記得所有沉入其中的翅膀,所有未說出口的疑問,所有背離常規的飛翔。水會帶著這些記憶,流過山腳,穿過原野,奔向大海。而在大海的某處,蒸發,上升,變成雲,再變成雨,落回山頂,彙成新的溪流。
迴圈從未停止,隻是尺度不同。
朝生的光點徹底消散,融進星光裡。
浮萍輕輕一顫,順著水流,向下遊漂去。那滴承載著卵的水,倒映著整個星空,在夜色中閃爍,像一顆正在遠行的、微小的宇宙。
朝露在葉片邊緣凝結,新的清晨,就要來了。
每一天,薑雲天都經曆一次生死,每一次生死都讓他強大一分,每強大一分,他的**就減少一分,他一直在悟。
從第一次幻化為驢子,到第二次的莊子,第三次的黃巢,第四次的閻君,第五次回到藍星,了結心願。第六,七,八次的凡人藥者到仙界藥仙再到無儘的虛無,第九次蜉蝣破繭重生,他經曆的愚昧受苦,神遊物外,善惡無性,**無儘,刑罰煉獄,一心救世,逆天而行,返璞歸真,無我即我。他從最初悟得,順為凡,逆為仙,到超脫生死,到最後的無為有終,得鹿夢魚。
薑雲天懂得:生而為人,皆是向死而生。
薑雲天悟得:我觀浮遊,如浮遊觀我,雖浮生一日,浮遊一世。終朝生暮死,亦當驚鴻。
是謂:無生無死,與道合一,自在逍遙,天地之間,存乎一念。在這一刻,他幾近神。
在薑雲天一次次地在幻境中沉浮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個月了。塗靈與薑雲天約定的時間已經到了。
在外圍等待的青鴛等人早前被接了進來,一起在等待。
此時的水晶宮外,眾人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時間已到,薑雲天神魂再不回體,他們不知怎麼辦,走吧,肯定擔心薑雲天的生死,不走吧,等待又是遙遙無期。這讓青鴛等人很是為難。
最急躁的是白澤了,對於一個已經看到微微光亮的人來說,突然眼前一黑,對他的打擊是巨大的。
白澤道:“塗靈妹妹,你想想辦法,讓他出來!”
塗靈白了白澤一眼道:“你自己進去找。”
白澤道:“我又不是他的摯愛親朋,怎麼可能同入一境?”
塗靈道:“我是他的摯愛親朋?”
白澤馬上看向青鴛等人。青鴛馬上明白了白澤的意思,忙道:“前輩,我願意進入!”
塗靈馬上道:“不可,彆聽這個呆子亂說,你進去一樣出不來!”
青鴛道:“為何?”
塗靈道:“這是專門留給姬軒轅的傳承者的,隻有他能進。也隻有他能出來。彆人進去就永遠彆想出來。”眾人沉默了。
卻在這時,薑雲天的聲音響起:“我回來了!”眾人爆發出一陣歡呼聲,白澤興奮地圍著薑雲天轉了幾圈,看了又看,那樣子比老色鬼看到大長腿都興奮。
塗靈笑盈盈地說,:“回來了就好,回來就好!”
白澤則主動拉住了塗靈的手,笑道:“嗯,回來了!”塗靈本能地掙紮了一下,可是白澤抓得太緊,隻能無奈地不再掙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