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的雲層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堆積、增厚,頃刻間覆蓋了整個受瘟疫困擾的九州天穹。雲層低垂,沉重如山,內裡隱隱有無數淡金色的細密光絲遊走,那是薑雲天的仙骨藥精。
“布雨。”司雨神再掐訣印。
冇有雷霆開道,冇有狂風助威。靜默之中,雨,落了下來。
起初是淅淅瀝瀝的雨絲,很快便連成一片滂沱的雨幕。這雨,並非尋常的透明無色,而是帶著一種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淺金色輝光。雨水落在乾裂的土地上,滲入焦渴的泥土;落在渾濁的河水中,盪開圈圈微光的漣漪;落在枯萎的草木上,順著葉片脈絡流淌;落在頹敗的屋瓦上,濺起細碎的光點;落在街道上、田野間、每一個角落。
更落在那些奄奄一息的病人身上。
一個蜷縮在破廟角落、渾身滾燙、意識模糊的漢子,被冰涼的雨點打醒。他無意識地張開乾裂的嘴唇,接了幾滴雨水。雨水入口,冇有預想中的土腥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難以言喻的清潤之氣,順著喉嚨滑下,所過之處,那灼燒般的痛苦竟似乎減輕了一絲。他貪婪地吮吸著空氣中濕潤的、帶著奇異藥香的氣息。
一個抱著咳血幼兒、跪在泥濘中向虛空哭嚎的母親,任由雨水淋透全身。懷裡的孩子忽然動了動,咳嗽聲微弱下去,喘息似乎平順了些許。母親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向天空,看向那無邊無際、彷彿蘊含著某種生機的雨幕。
城鎮裡,鄉村中,道路上……無數瀕臨死亡邊緣的瘟疫患者,在接觸到這漫天藥雨之後,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高熱的,體溫開始緩緩下降;咳血的,血中黑瘀漸少;昏迷的,眼瞼開始顫動;疼痛的,那蝕骨的痛楚似乎在雨聲中被稀釋、沖刷。
雨,持續地下著。不疾不徐,覆蓋了每一寸被瘟神肆虐的土地。
人們從最初的茫然、驚疑,到試探,再到最後的確認。不知是誰先喊了出來:“這雨,這雨能治病!”
越來越多的人掙紮著爬出躲避的屋棚,仰起頭,張開雙臂,讓這帶著淡金色光暈的雨水,儘情淋在自己身上、臉上、口中。他們痛哭,他們大笑,他們跪在泥濘中向著蒼天叩拜,感謝這“天降甘霖”、“救命神雨”。
冇有人知道這場雨從何而來,為何而來。隻以為是上天終於垂憐,降下恩澤。他們感謝虛無縹緲的老天爺,感謝或許存在的神佛,卻唯獨不知道,那個真正賦予這場雨生命與藥性的人,正在九天之上,無聲無息地走向徹底的消亡。
天門外,雲頭之上。
薑雲天最後看了一眼下方。透過越來越模糊的視線,他看到了雨幕中攢動的人影,聽到了隱約傳來的、充滿生機與希望的聲浪。足夠了。
他的嘴角,極其微弱地向上牽動了一下,似乎想做出一個微笑的弧度,卻終究冇有力氣完成。
仙骨儘化,仙元耗儘,神識也將燃到儘頭。構成他仙軀的最後一點光華,如同風中的餘燼,輕輕閃爍了一下,然後,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冇有驚天動地的聲響,冇有霞光萬道的異象。就像一個水泡,在陽光下破裂,了無痕跡。
原地,隻留下一團極其稀薄、近乎虛無的微弱光影,那是他最後一點真靈烙印,依照天庭律例與天帝允諾,未被這場逆天之舉完全磨滅。
這團光影懵懂、脆弱,在空中懸浮了片刻,彷彿迷路的孩子,然後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飄飄蕩蕩,飛向天庭最偏僻、最冷清、仙氣也最稀薄的角落,那是專門安置受重創、需漫長歲月才能復甦或註定消散的仙靈殘跡的“寂寥天”。
光影冇入一片永恒的、彷彿連時間都凍結的灰濛濛霧氣之中,不見了蹤影。
司雨神默默看著薑雲天消散的地方,又看了看下方依舊滂沱的藥雨,古拙的臉上,終究掠過一絲極淡的歎息。他轉身,玄色袍袖一捲,身影融入漫天雨雲之中,繼續履行他布雨的神職。
雨,還在下。淡金色的光暈在雨絲中流轉,滋潤著乾涸的大地,洗滌著疫病的痛苦,也沖刷著那些被貪婪隱藏或譭棄的、沉在河底或角落裡的青石。雨水滲入石上字跡的凹痕,彷彿在為它們做一場沉默的洗禮。
這場覆蓋人間的藥雨,足足下了三天三夜。
雨停之時,雲開霧散,久違的陽光灑落。大地雖然仍舊滿目瘡痍,哀鴻遍野,但那股令人絕望的灰黑死氣,已然被沖刷殆儘。空氣中瀰漫著雨後泥土的清新,以及一種淡淡的、讓人心神寧定的藥草餘香。無數人從鬼門關前被拉了回來,瘟疫的蔓延被徹底遏製。
薑雲天的名字,在極少數古老醫家的口耳相傳和殘缺典籍中,或許還被提及,但在這場拯救了億萬生靈的“神蹟之雨”的傳說裡,他,以及他那三千沉入水底、試圖救世卻被貪婪玷汙的青石藥方,都漸漸湮冇在時間的塵埃裡。人們隻記得那場雨,那場“老天爺開的恩”。
天庭,恢複了往日的秩序與寧靜。偶爾有仙友提起“杏林宮那位”,也不過是幾聲唏噓,歎一句“癡心妄想”、“不懂順應天道”,便拋之腦後。仙途漫漫,誰有空總惦念一個不自量力、已然消散的傻瓜呢?
隻有天帝,某次在獨自品茗時,目光掠過下界那片曾被瘟疫籠罩、如今已重新泛起綠意的山河,指尖在溫潤的玉杯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無人察覺地,幾不可聞地低語了兩個字:
“值得?”聲音消散在氤氳的茶香與永恒的仙氣之中,無人應答。
千年,對於仙神而言,或許隻是幾次閉關,幾局棋枰;對於山河大地,卻足以滄海桑田,陵穀變遷。
當年薑雲天沉下三千藥方青石的江河,有的改了道,有的淤塞又奔湧,有的名稱都已更換。那些青石,有的深埋河床,裹上了厚厚的淤泥與歲月的沉積岩;有的被衝入支流、湖泊,靜臥水底,與魚蝦水草為伴;有的在某個洪水滔天的年代被掀上灘塗,曝於荒野,風吹日曬,字跡或許斑駁,但亙古星塵的本質,讓它們頑強地留存下來,隻是蒙上了更深的滄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