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那日,莊周在漆樹下打盹。
他夢見自己變成了一卷竹簡。起初是空白,後來有人來刻字。刻字的人很多:第一個是少年,刻“鯤鵬”;第二個是青年,刻“胡蝶”;第三個是中年,刻“秋水”;第四個是老者,刻“天下”。刻滿了,又有人來削。削掉的字化作飛灰,新的字又刻上。
竹簡覺得很重,問刻字的人:“你們在寫什麼?”
所有刻字的人同時抬頭,莊周發現——他們都是自己,不同年紀的自己。
少年莊周說:“我在寫翅膀能飛多高。”
青年莊周說:“我在寫夢與醒的邊界。”
中年莊周說:“我在寫河的深淺。”
老年莊周說:“我在寫天的邊際。”
竹簡笑了,這一笑,所有字跡開始流動。墨跡脫離竹片,在虛空中重組,變成一隻巨大的鳥。鳥的羽毛是字,骨骼是竹,眼睛是兩個旋渦。
鳥開口說話,聲音像風穿過漆樹林:“你們寫了我這麼久,可知道我是誰?”
四個莊周麵麵相覷。
“我就是你們正在寫的這句話。”鳥說,“當你們讀完這句話,我就不存在了。但不存在,纔是真正的開始。”
鳥振翅,所有字跡散作漫天星鬥。莊周在夢中抬頭,看見夜空中的星星連成一行字:“始卒若環,莫得其倫。”
冬天最後一場雪落下時,莊周知道時候到了。
他讓妻兒將竹蓆鋪在漆樹下,自己躺上去,枕著那年秋天撿回的、如今已盤出包漿的桐子。呼吸開始變輕,像風箏線即將脫手前最後的緊繃。
長子握著他的手:“父親,還有什麼要交代?”
莊周想說話,但語言已如春雪消融。他看見——不,是用另一種方式感知到——屋頂的椽子開始旋轉。不,不是旋轉,是顯露出它們一直在旋轉的本質。每根椽子都是一個年輪,而他正躺在年輪的中心。
年輪擴大,他看見:自己七歲,在河邊撿到一片魚鱗,鱗片上映出整條河的倒影。
十七歲,第一次在漆樹下做夢,夢見自己是漆樹,漆樹夢見自己是山,山夢見自己是雲。
三十七歲,妻子去世,他鼓盆而歌,盆聲在月光下變成銀色的蓮花,朵朵綻放又凋零。
五十七歲,在雪地上畫圓,那個最小的女孩如今已為人母,她教自己的孩子閉眼走直線。
年輪繼續擴大,大到他看見漆園隻是滄海一粟,滄海隻是宇宙一息,宇宙隻是——“父親!”孩子們的呼喚從極遠處傳來。
莊周最後的意識裡,年輪停止了擴張。他發現自己在馬車上,馬車冇有輪子,卻行駛在最平坦的路上。駕車人轉過頭,那張臉不斷變化:時而是少年,時而是老者,時而是魚,時而是鳥,最後定格為空無——一張冇有五官卻包含所有表情的臉。
“我們去哪裡?”莊周問,發現自己能說話了。
“去你來的地方。”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
“我來的地方是哪裡?”
“你來的地方,就是你要去的地方。你要去的地方,正是你來的地方。”
馬車開始加速,不是向前,而是向“內”。周圍的景象開始摺疊:漆園摺疊成一片桐葉,桐葉摺疊成葉脈,葉脈摺疊成一點墨,墨點擴散,重新變成星空。
在最後的摺疊中,莊週迴頭看了一眼。
他看見漆樹下自己的遺體,妻子在哭泣,孩子們跪成一圈。然後,那個場景開始縮小,變成一幅畫,畫在竹簡上,竹簡在一隻手裡,手在一個身體上……,
馬車衝進了光中。那光冇有溫度,冇有重量,冇有邊界。它隻是一切可能性的總和,是所有“是”與“不是”同時存在的狀態。莊周感到自己在消融,又同時在凝聚;在消散,又同時在誕生。
最後的光景裡,他聽見無數聲音在說話。仔細聽,都是自己的聲音:
少年莊周在問:“北冥有多北?”
青年莊周在問:“夢醒的邊界在哪裡?”
中年莊周在答:“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老年莊周在笑:“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所有的聲音彙聚成一句話,這句花在光的中心綻開,像一朵永遠不會凋謝的花——“吾喪我。”
漆園裡,那唯一桐樹葉落了一地。將桐樹同邊的土蓋得嚴嚴實實。
小吏們收拾莊周的遺物:幾件破衣,半袋冇吃完的粟米,還有一堆竹簡。
“這些要燒掉嗎?”
“留著吧,聽說他有些文章。”
竹簡被運回城裡的路上,繩子斷了。竹簡散落一地,混入泥濘的車轍。
後來的拾荒者撿到一些,但大部分竹簡都被車輪碾碎,化作春泥。
隻有一片竹簡完好無損,上麵刻著:“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
一個孩子撿到它,用它做了風箏的骨架。風箏飛上天時,那行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是漆園裡最後一片桐葉,又像是某個從未開始也從未結束的夢,正在天空書寫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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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後,漆園早已荒廢。一個遊學的書生路過,在殘垣間避雨。雨停後,他在老漆樹下發現一片龜甲。龜甲上隻有一道裂痕,但那裂痕的形狀,恰好是整棵漆樹的倒影。薑雲天看到那書生和自己一模一樣。
書生將龜甲對向夕陽,裂痕裡流出琥珀色的光。光中,他隱約看見:一個老吏在樹下酣睡,夢裡變成蝴蝶。
蝴蝶飛過漆園,翅膀上沾著漆汁,在天空畫出無法辨認的文字。文字落進河裡,被魚吞食。
魚被漁夫釣起,漁夫的草帽被風吹走,草帽在空中旋轉,變成一個完美的圓。
圓落回漆樹,變成一片漆葉。
那桐樹的桐葉在秋天飄落,覆蓋了樹下安睡的老吏。與漆樹葉涇渭分明,桐樹葉是一個圓,漆樹葉圍著桐樹,被漆園畫成了方。
書生揉揉眼,幻象消失了。龜甲還是龜甲,裂痕還是裂痕。他將龜甲揣入懷中,繼續趕路。走出很遠後,他忽然聽見身後有笑聲。回頭,漆園空空如也,隻有風穿過枯枝的聲音,像誰在翻動一本無窮厚的、用月光寫就的書。
而更遠處,漆河的水千年如一日,帶著折斷的蘆葦、落花、流雲和偶爾墜入水中的星星,不緊不慢地,朝著大海的方向流去。河水在拐彎處打了個旋,那漩渦的形狀,正是一個莊周畫了無數次,卻始終冇有畫完的——完整的圓。
薑雲天試圖與莊週一樣,畫一個圓,最終也冇有做到。